(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董翔
通讯员 单维亮 张健伟
父辈完成“从0到1”,女儿则主导“从1到99”;
学完父亲的传统机床,另辟蹊径钻研航空航天装备;
国外学成归来,直接上手改造父辈工厂;
拿着父亲的启动资金,把盾构机做成全省首台套……
这是南京江宁滨江开发区,一群“创二代”的人才故事。
他们的父辈曾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凭借勤劳、胆识,搭上时代的快车。随后出生的儿女自带光环,也被打上标签。可自古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当父辈的基业交到儿女手上,“创二代”能不能接得住?家族式企业总是话题性十足。
出乎意料的是,有些父子档、父女档,配合默契、并肩前行,少有想象中的“你说我冒进”“我嫌你保守”。站在父辈肩膀上的“创二代”,甚至把企业引上一条新路。
就让我们走近他们。
水到渠成的接班
“其实我初中时更擅长语文。”南京苏曼等离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万良淏说。她曾为了写篇作文,实地采访半个月。父亲万京林在通信类研究所工作,女儿从小耳濡目染。高中时,万良淏显现出对物理的兴趣,并在大学攻读相关专业。一毕业,她就来到父亲的公司,从普通技术员做起。
“搞研究的需要积累经验,父亲希望我尽早入行。”万良淏说,专业、兴趣都契合,跟着父亲的足迹是水到渠成。
他们被各自的家庭氛围影响,在求学阶段,兴趣就和父辈行业高度重合。接棒,如顺水推舟。
类似的还有宁庆空天智能装备(南京)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蔡晶。他的父亲在1989年创立机床企业,旗下设备曾生产出全国七成的扳手。泡在车间里长大的蔡晶,大学时顺理成章读了机械专业。
毕业后,他回到熟悉的工厂。连他自己也没想到,3年后他将在新公司独当一面,带着父亲的公司转型。
与他们相比,周义皓曾在求学时短暂“跳”出父亲的“阴影”。他先后赴美攻读机器人和计算机专业,与父亲从事的机床研发略有不同。但由于工签断签、美国排华等因素,再加上父亲召唤,周义皓决定回国。
彼时,国内的机床行业正陷入价格内卷,乡镇作坊式企业凭借成本优势蚕食市场。苦苦挣扎中,周父敏锐捕捉到数字化、智能化趋势,他希望从事工业软件的儿子能帮到企业。
而第四位主角苏延奇,准确来说,他从父亲那里接过的是一笔启动资金。后者从事纺织机械,企业产值一度近3亿元。但作为标准化产品,同样面临激烈的同行竞争。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北方重工第一次看到盾构机。直径10余米的千吨级“巨兽”摆在眼前,给了他直观震撼。彼时,这种非标定制设备尚未在国内推广,西方国家架起技术壁垒。一颗种子在苏延奇心中种下了。
2008年,他决定回国,进军盾构机行业。彼时,国内轨道交通正进入高速发展期,有地铁的城市仅10座,运营里程不到800公里,南京地铁2号线还在施工。
在父亲的田野种出“新庄稼”
2014年,万良淏被父亲外派到美国参与一个技术项目。之后四年里,她在多个角色里快速成长:既和当地高校联合开展技术攻关,又化身商务人士推广应用。2018年回国后,她立志在父亲的“田野”上种出“新庄稼”。
“等离子技术被称为‘万金油’,哪都能抹上一点。但我想给它找一个能真正发光的领域。”万良淏说。此前,她的父亲斥巨资打造“科罗纳实验室”,是我国唯一的低温等离子体开放实验室,产品也只集中在实验装置。
父辈完成原始创新,而到了大规模应用这一步,万良淏选中了汽车工业。以车灯为代表,一辆汽车上所有高分子材料的涂、粘、包覆等工艺,都需要胶粘剂。要实现密封性、稳固性,苏曼科技选择用低温等离子体技术,对材料表面进行处理。这很快被国内新能源汽车厂商大量采用,全球排名前十的车灯厂商,全部用上苏曼的工艺。
手握“开挂”剧本,他们没有坐享其成。思维、教育优势,国际视野,推动他们沿着父辈的足迹,开辟出第二增长路线。通过操盘一系列战略转型,让飞驰的“列车”跟上时代步伐。
进入工厂三年后,蔡晶成立了由父亲企业控股的新公司,开始自主决策。生产手工具的老式机床,父辈早已摸到天花板,蔡晶选定了更先进的通用数控机床赛道,在横梁移动式机床品类上做到全国前列。
2017年,蔡晶再度调整战略,切入更细分的航空航天装备领域,专做多品种、小批量的定制化产品。“小企业做不了、大企业不想做的领域,就是我们的发展空间。”再后来,他甚至给公司改名,就叫宁庆空天智能装备。
拿着父亲给的启动资金,苏延奇联合两家国企苏豪、徐工,成立了徐工集团凯宫重工,早期主营盾构机的维修、改造。2021年,南京一家医院建设地下停车场,施工方只能购买德国产的进口竖井掘进设备。
这给了苏延奇启发:城市地下空间将带来新机遇。他果断启动垂直盾构机研究,两年后联合东南大学研制出我省首台超大直径竖井掘进设备,样机率先用于杭州一省道电力廊道项目,开创国内电力行业之先,工期缩短了六成。
而在颐年路3号,德西数控,看着老式机床的检修、调校都还要靠人工,周义皓决定用学到的工业软件本领,改造父亲的企业。
他成立了南京璞应智能装备有限公司,学习美国软件公司模式,设立8人小组,自主研发一批智能软件,能对数控加工精度进行自动补偿,能对机床运维实时监控,还能生成数字孪生系统。这些软件既供自用,又对外销售,直接让父亲的设备单价翻倍,利润大幅提升。
让“创二代”做关键乘法
子承父业的故事里,两代人的关系如何处理,总是一大看点。代际差异,带来观念碰撞。特别是在中小企业,这样的抵牾难免被放大。既是父子,又是同事、伙伴、上下级,他们如何适应多重角色?
“我和父亲都有技术底色。科学面前,谁对听谁的。”万良淏说,父亲于她亦父、亦师、亦友,而她的优势在于阅读文献、提炼信息,接触不同领域的客户,为企业开辟新赛道。每到这时,父亲总能支持她的想法,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先试一试”,并充分容错。
蔡晶与父亲也是如此。在他看来,从父亲做手工具机床起家,到如今自己专注航空航天装备机床,并做到了“小巨人”,企业在37年间经历了从细分、到通用、再到高端细分的定位回归,这是父子俩在经营战略上的传承和默契。
“技术发展到哪一步,我们的赛道就切换到哪,没有谁的意志能凌驾于市场之上。”当企业经营回到产品本身,矛盾就少了很多。大事小情,父子俩商量着来。
上了年纪的父亲,始终是儿子背后最坚强的依靠。
从最早发现并劝说儿子进军盾构机行业,到亲自说服合作伙伴同意先靠融资租赁起步,苏延奇父亲的每一次出面,都能让儿子吃下“定心丸”。“他虽然不懂盾构机,但征战商场多年,知道哪里有‘雷区’。”苏延奇说。
公司成立之初,父亲帮忙一手搭建的股权架构,让苏延奇多年后仍在佩服——这让他在合资企业中决策自由,便于做战略调整。如今,父亲苏善珍已对历练多年的儿子充分信任。他有过多次创业经历,刻在骨子里的家族基因是不怕失败。“大不了从头再来。”他常对儿子这样说。
周义皓的父亲周明虎也认为,“创二代”不是“创一代”的附属品,要适应时代发展,做关键的加法甚至乘法。儿子旗下的璞应智能,业绩正以每年翻一番的速度飞快增长,并反哺老公司,提升了产品附加值。现在的德西数控,80%的合同是机床连同智能化软件打包卖出,老企业一下子提高了产品议价权。
一棒接一棒、一代又一代,会做“乘法”的人才,永远是一个区域发展的宝贵财富。近年来,滨江开发区构建全链条人才服务体系,从“人才定制计划”的精准补贴,到“青年人才聚江宁”计划的岗位与安居保障,人才来了就有舞台。
站在时代潮头的掌门人,跨越经济周期的企业主力军,正不断重塑滨江开发区的产业版图,永葆活力。今年上半年,园区规上工业总产值跑出7.3%增速,规模总量位居江宁区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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