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7月18日,星期六,我专程奔赴红崖湾,赴一场与天仙子的夏日之约。
天仙子,生长在红崖湾碱水沟口的沙梁上。因植株带毒,牛羊从不啃食,故而肆意生长,长势繁茂,每逢盛期,开成一片小花海,勾勒出一份独特的山野景致。
天仙子风姿绰约中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神秘气息,一直以来诱惑着我,每年盛夏繁花时节,我都要来这里,静静独赏天仙子独有的曼妙风姿。
红崖湾是个好地方,从小我们在这里放牧长大,山间田野遍布各类草本,有我们吃过的很多花花草草,唯独不敢靠近毒花天仙子。小时候父母亲一再告诫,不能碰这种毒花,所以,从小对天仙子敬而远之。
可年岁渐长,天仙子对我生出莫大吸引力,年年赴约,年年百看不厌。独坐山野静看花开,是独属于我的治愈时刻。我时常暗自思索,父辈们为何熟稔祁连山间本草,通晓每一种草木的生长习性与药用价值。
如今我渐渐读懂这份熟稔的来源。他们一生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曾经物质匮乏的饥荒岁月,漫山野菜曾是果腹活命的吃食;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只能依靠大自然馈赠的草木缓解病痛。这份刻在骨血里、代代口耳相传的山野智慧,从来不是书本上得来的,而是父辈们踏遍山野,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实践里慢慢积攒、慢慢摸索沉淀出的宝贵经验。
当我满怀期待走进天仙子生长的地方时,眼前景象瞬间浇灭了所有期待,错愕与失落一下涌上心头。预想中亭亭舒展的天仙子踪影全无,只剩干枯发黄的植株横七竖八倒伏在地。
我来晚了吗?错过了天仙子盛放的花期吗?为什么天仙子都枯死了?
我满心疑惑,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翻出微信朋友圈里去年的照片,去年拍的照片也是七月中旬,看着满地凌乱枯黄的天仙子,心头的困惑与怅然更重了几分。
我捡起枯黄的天仙子,上面一个个干枯的“小铃铛”薄如蝉翼,却牢牢挂在枝丫上,里面的种子不见踪影。
我把疑惑说给大姐。大姐说这里是“干梁梁”沙地,很可能因为前几个月的干旱,天仙子没有发芽生长,要不然一大片特别漂亮,今年不光野草、不少庄稼都被烈日晒坏了。
也是,那些水地里的庄稼都晒得只有一拃高,更何况这片干沙地上的花草。
我有点不死心,顶着烈日沿着山根低头寻找。真正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山脚下的红流沙坡上,看见了两株矮矮的天仙子,开着几朵小小的花。在干裂的红沙地里,顶着烈日倔强生长,挣扎出了一抹生机。
我欣喜若狂,看来地上天仙子的枯枝是去年的旧株,我还没有完全错过花期。我继续低头寻找,在几个大石头缝隙里发现了几株,枝头上顶着几朵盛开的花,枝干上先期开败的花早已结出幼嫩果荚。
天仙子散发着一股刺鼻难闻的味。我用左手轻轻托起低垂的花头,右手拿手机拍照,天仙子模样好看,两排锯齿状的叶片对称舒展,带着细细的绒毛,米黄色的花朵沿着茎杆成对开放,花瓣上布满了褐色纹路,像振翅停歇的蝴蝶。
如果再早十天左右,应该是天仙子的盛放期。枝丫上的花都谢了,都结上了种子,只剩下顶头的几朵花。花谢的地方,花萼鼓起,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绿罐子”,内里包裹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像绿莹莹的玻璃蛋,等秋天干透,就成了枝上一串串镂空的“小铃铛”,成为旧时光的风物标本。
烈日之下,望着几株孤零零的天仙子花叶蔫垂、无精打采,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暗自懊悔,若是随身带一瓶水就好了,也好给它们浇灌一点,给一丝滋润。此时此刻,人与花,一同承受艳阳的灼烤和旷野的燥热。
此情此景,使我想起“好花不常开,人无再少年”这句话来。年年花期如约而至,可岁岁风光各异,看花的心境也全然不同。草木自有枯荣,年景分有旱涝,天地间从无长久不衰的繁盛。人生亦是这般,时而热烈似锦,时而平淡清寂。见此草木风物,万千感慨积压心底,只剩难以言说的伤感。白云苍狗,流年飞逝,昔日在这片草滩放牧嬉闹的孩童早已老去……
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天仙子,资料显示天仙子全株都含莨菪碱、东莨菪碱,毒性很强,种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莨菪子,也是古代“蒙汗药”的原料之一。
我想,幸亏天仙子没有香味,不然牛羊误食会遭殃,小孩子随手摘花也会中毒,造物主真是仁慈又智慧。
我想起小时候,村里年年有小孩子吃了馒头花(狼毒花)的根中毒的事情,尽管父母亲经常叮嘱我们不要吃馒头花的根,大姐、我和妹妹都不听告诫悄悄挖着吃,都中过毒,吐得天昏地暗,也许吃得不多,吐完昏睡一觉缓过来了,有的人家的孩子送医院抢救了。
狼毒花的根尝起来甜中带辣,独特的滋味总是诱惑我们乡村的孩童。我想,同为剧毒野草的天仙子,它的根茎又会是何种口感?我不敢冒险去尝试。
顺带一提:狼毒花、天仙子全株含有剧毒,根茎毒性最强,千万不要采摘、品尝,一旦误食会危及生命。
大地之上,每种草木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乡土乳名。山野间这些朴素名号,藏着一方水土的烟火与记忆。
大姐说,家乡人把天仙子叫“张流水”,以前用根熬汤给瘦黄牛增肥。把天仙子的种子叫“牙痛子“熏牙子”,过去人牙痛难忍,会用它的种子加热熏治疗,在缺医少药的年代,老百姓摸索出了不少治病的土方子。只是这种民间用法,全依靠祖辈代代相传的经验分寸,药量少一分无用,多一分便是凶险,山野土方的精妙与谨慎,尽在这分寸之间。怪不得父母经常说小土方治大病,家里也常备着一些药材。
“张流水”,好奇怪的名字。我始终不明白这名字的含义,我想,要是父亲健在多好,他认识许许多多山野药材,一定能告诉我名字背后的来历。每次看到不认识的花花草草,我就特别思念我的父亲。
我心中十分好奇,天仙子的根茎为何能给黄牛增肥,使用时又不会让牛中毒?我向大姐询问具体用法,她说自己也不清楚,只听过世的父亲从前提起过。这种使用天仙子的土方,就此在我心底凝成一团化不开的疑团。
阳光炽热,烤得大地热气腾腾,碱水沟里的水已经干涸,林间的鸟儿拼尽气力不住啼鸣,声声回荡在燥热的山野。可长久没有雨水滋润,草木和庄稼全都蔫头耷脑。望着这番景象,我也打消了上山观赏花草的念头。
辽阔晴空里,一只老鹰独自盘旋,舒展双翼自在翱翔,时不时扯出几声尖锐悠长的嘶鸣。我对大姐说:“是不是要下雨了,小时候老人说老鹰高飞大声叫,大风大雨就来到。”
大姐抬眼望向天际那道孤影,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说:“不知道呀,有时候老鹰叫特别灵验,有时候不灵验。”
我期盼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润泽天地万物,抚平山野间所有干裂、荒芜与焦灼。
看着这几株在旱地里顽强存活的天仙子,我思绪万千。草木荣枯,世事起落,山野风物,岁岁皆殊。家乡的天仙子虽含毒性,却是祖辈留存的民间良方,藏着刻在心底的乡土记忆。
在红崖湾,留下了我童年的天真烂漫,也留下了我青春的青涩怅然。小时候采摘、吃过的野花野草,依旧成片生长。一朵朵,一丛丛,一簇簇,不名贵,却是独属于故土的祁连本草,承载着我最朴素的童年旧事。每次看见,舌尖仿佛又泛起当年或清甜或清苦的草木滋味。
祁连山野百草丰茂,野花灼灼,各种花期错落不一,想来天仙子开得最烂漫的时候,是七月初,来年夏天,我定要早早奔赴红崖湾,不负花期,不负山野,一睹它全盛的风姿。
马富花,笔名一叶禅,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青海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七期少数民族创作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