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母亲》雕塑 田 蹊

杨建仁

九曲黄河，万古奔腾。生生不息的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哺育了中华民族，孕育了中华文明，承载着中华民族厚重的文化基因，联结着华夏儿女悠长的情感纽带。1986年4月30日，一座泰山红花岗岩雕塑安放于兰州市黄河南岸滨河路中段，这便是著名雕塑家何鄂的代表性作品《黄河母亲》。

四十年来，河水奔流不息，城市面貌变化，而这座雕塑始终静守黄河岸边，经过岁月的洗礼，更加光彩夺目，散发着独特的艺术魅力，更以其精深的思想、精湛的艺术、精美的表达、精良的制作，载入了中国雕塑和世界雕塑的史册。

生命之作

何鄂，祖籍上海金山，1937年3月出生于湖北武汉，1952年5月考入西北艺术学院美术系（现西安美术学院）雕塑专业。何鄂回忆说：“入学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习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让我们懂得了文艺要为人民大众服务。我们还经常到农村去采风，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渐渐地在我心灵深处埋下了一颗艺术为人民服务的种子。”1962年8月，何鄂有幸受敦煌文物研究所（现敦煌研究院）所长常书鸿之邀，赴敦煌莫高窟工作、生活了十二年之久，在时任美术组组长段文杰的安排下，她近距离观察、比量、临摹敦煌雕塑，切身感悟古代工匠杰出的艺术创造才能。1974年11月，何鄂在敬心之作《巨匠》雕塑背面，恭恭敬敬地刻下一行字“献给古代优秀文化创造者”，以此向古代工匠致敬。

1982年的一天，何鄂翻看一本精美的敦煌图册时，看到自己临摹的4件雕塑作品。在高兴的刹那间，她突然意识到：临摹再好，光芒终究属于古人。作为新时期的艺术家，应该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品。

兰州，黄河穿城流过。何鄂长期生活在兰州，很早就萌发了要为这条大河雕像的强烈愿望。经过认真构思、反复推敲，《黄河母亲》雕塑初稿诞生了。1984年5月，由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文化部、中国美术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全国首届城市雕塑设计方案展览，在中国美术馆开幕，何鄂携《黄河母亲》雕塑设计稿参展，荣获参展纪念奖牌。其间，中央电视台在新闻专题中，对《黄河母亲》雕塑设计的创新之处进行报道。一件尚未落地的雕塑设计稿，从地方创作进入了全国大众视野。

1984年7月，兰州市政府决定建造《黄河母亲》雕塑并立项。一纸方案，一生托付。从1985年12月开始，在何鄂的主持下，从泥塑放大、石膏模型翻制、石料选择、石雕刻制到石雕安装，每一道工序她都全程坚守，严格把关。在安装的最后环节，当最后一块头部造型准备就位时，突然间，许多担心涌入何鄂的脑海：母亲的头部与身体的比例是否协调？面部五官的表情是否对称……她悄悄走到几十米外的路边，抬眼望去，雕塑比例正常，心里的一块石头才放了下来。

长6米，宽2.2米，高2.6米，由八块石料组成，使用约24立方米山东泰山红花岗岩雕刻而成，总重量达40余吨……1986年4月30日，《黄河母亲》雕塑在兰州市黄河南岸滨河路中段落成。

然而，这只是作品的起点，老百姓是否认可、喜欢，才是作品的生命力所在。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何鄂几乎每天下班后都独自到《黄河母亲》雕塑前，躲在人群里听取人们的评价，当听到一位老奶奶说“这孩子真像我们家的铁蛋”，她才确认这件作品已经走进了老百姓的心里，这也是对一位雕塑家最高的褒奖。回忆起这段往事，何鄂欣慰地说：“多年的艰辛付出，在那一刻觉得值了！《黄河母亲》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

经典之作

《黄河母亲》雕塑落成以来，不仅赢得了兰州市民乃至全省群众的喜爱，在全国也声名鹊起。1987年7月，作品落成一周年之际，荣获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文化部、中国美协、全国城雕规划组颁发的全国首届城市雕塑优秀奖，被美术界公认为新中国城市雕塑的标杆之作。2009年，为迎接新中国成立60周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文化部举办“新中国城市雕塑建设成就奖”评选，2010年4月，展览在中国美术馆开幕，《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黄河母亲》等60件代表性作品荣获“新中国城市雕塑建设成就奖”，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公共雕塑艺术最高规格的奖项。2016年6月，甘肃省政府公布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单，《黄河母亲》雕塑位列其中，此次入选不仅拓宽了甘肃文物保护的范畴和边界，也标志着当代公共雕塑正式跻身省级文化遗产保护序列。

随着影响力的不断提升，《黄河母亲》雕塑日渐成为联结民族血脉、凝聚家国情怀的重要文化标识。1997年7月1日，甘肃省庆祝香港回归祖国仪式在《黄河母亲》雕塑前隆重举行，此前，来访的香港大学生代表把从香港带来的泥土撒在《黄河母亲》雕塑旁，表达了对祖国母亲的崇敬之情。1999年12月，喜迎澳门回归祖国，何鄂捐赠的汉白玉复制品《黄河母亲》，先后参加文化部主办的“共庆澳门回归祖国——中国艺术大展”‌北京、澳门两地巡展后，由文化部转赠给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被澳门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传递着一脉相承的华夏文明。2015年6月9日，在中共中央台湾工作办公室、兰州市人民政府主持下，一件长3.36米、高1.3米、宽1.1米的花岗岩《黄河母亲》雕塑复制品，坐落在台湾淡江大学校园的牧羊草坪上，成为两岸同根同源，文脉相通的生动见证。

雕塑是人类灵魂的倾诉，是文化传承的纽带，是心灵共鸣的音符。《黄河母亲》落成之初便迅速引发关注，关键在于其独树一帜的艺术品质和鲜明特征，蕴藏在作品的每一个绝妙的细节之中。

虚实相融的象征意义。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被誉为母亲河。《黄河母亲》雕塑以黄河的博大、坦荡、温婉、慈爱象征母亲，象征中华民族；伏卧于母亲怀中的孩童，则象征在母亲哺育下幸福成长的中华儿女。“母亲即河，河即母亲”，用母亲怀抱孩童的具象造型象征黄河与中华民族的血脉关系，人物形体为实，民族精神为虚，虚实交织之间，让自然河流升华为民族母亲的精神图腾，赋予雕塑超越物象的深层象征价值。

源远流长的文化印记。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黄河母亲》雕塑充分运用了水的元素，母亲全身像由头部和脚部两个大的波浪组成，母亲的右臂和手指也塑成波浪形，侧卧的躯体和屈膝平置的右腿，营造出母亲仰卧在河床上的感觉。同时，母亲的发纹似水、衣纹似水，匍匐在母亲怀抱嬉水的孩童又像一条鱼儿，基座部分以粗犷的雕刻线，刻出水纹和鱼纹，整座雕塑寓意绵延悠长的文脉，也凸显了“上善若水”的理念。

亲近质朴的柔美意蕴。作为女性雕塑家，何鄂雕刻的母亲既汇集了东方女性端庄、善良、朴实、秀美的共性特色，又注入了祥和、自信、宽厚、包容的时代气息。母亲全身突出了简约、圣洁、雄浑、纯净的气息。母亲安恬、娴静地侧卧着，孩童顽皮地绕膝嬉水，母亲慈祥地望着孩童，孩童却好奇地看着世界，在一母一子、一上一下、一仰一俯、一静一动的松弛亲昵中，流淌出自然和谐、亲切温暖的人间大美，勾勒出母亲哺育子孙、黄河恩泽天下的温情图景。

饱满厚实的建筑风格。作品运用了大量波浪形，在营造柔美意境的同时，也展现出了雕塑的内在张力和阳刚之气。母亲的胸部和腹部是由两个阶梯形体面组成，母亲的右臂曲肘，从肩部到右胸右侧，再到手臂形成一个大的三角形体面，母亲的左臂和左腿运用了两组长方形体面表现，整体雕塑均衡规整，体量敦实厚重，比例协调庄重。方块形、三角形、波浪形有机统一，有方有圆，刚柔相济，具有雄健、厚重的建筑特质。同时，雕塑选址于兰州黄河南岸的开阔地带，卧式造型顺应河岸走势，与奔流的黄河、远处的山峦形成景观整体，实现艺术形态与自然环境和谐统一。

雄浑辽远的地域特色。黄河流经九省区，而兰州是黄河唯一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天然的地理优势和独特的文化地位，使兰州成为全国与黄河最亲近的城市，也是黄河上游文化样式丰富、地域特色鲜明的城市。雕塑作品中，母亲的神态揉进了敦煌莫高窟彩塑的神韵，座基上选取了新石器时代甘肃大地湾彩陶上的鱼纹，用水纹巧妙组合。雕塑石料采用泰山红花岗岩，与西部黄土高原和黄河色泽高度一致，花岗岩粗粝的质感，与中华民族千百年的沧桑历史高度融合，作品深度贴合了黄河流域和西北地域特质，尽显辽阔苍茫的文化底蕴和地貌特征。

《黄河母亲》雕塑用母亲的形象来象征一条河流、一个民族，在我国现代城市雕塑创作中开创先河，无论是思想内涵，还是艺术表达，都经过了时间和人民的检验，成为叫得响、立得住、传得开的经典之作。我国著名美术评论家邵大箴曾撰文盛赞，“《黄河母亲》是一件具有崇高美学思想和艺术品格的杰出作品”“将作为中国现代雕塑的优秀代表作之一载入史册。”

范例之作

经典是一个时代的显影剂，唯有经典可抵岁月漫长。随着时光的递嬗，《黄河母亲》雕塑愈发凸显出生命的强劲活力，折射出耀眼的时代光芒。她不仅是一座石质的雕塑，更是一个有温度的鲜活生命，她不仅是兰州的一座城市地标，更是在全国具有引领性、开拓性的范例之作。

一座雕塑，历经40年的风雨洗礼，始终成为大众热议的话题和礼赞的对象，这在中国现代城市雕塑史上是极其少见的，美术界称之为“黄河母亲现象”。翻阅何鄂最新汇集整理的文史资料《〈黄河母亲〉——一件城市雕塑的对话》，能真切感受到矗立于公共空间的《黄河母亲》雕塑，40多年来一直与公众进行着全天候的对话。“《黄河母亲》几乎成了我们这个城市的另一张面孔”“这座雕塑，凝固着一个伟大而永恒的主题，兰州人为之自豪，国人也为之自豪”，这些肺腑之言，也代表了参观者的共同心声。

《黄河母亲》雕塑不但见证了兰州的成长发展，更与这座城市水乳交融、相互成就。2026年6月13日，兰州市在‌黄河母亲雕塑广场举办“保护黄河母亲、传承黄河文化”新时代文明实践主题活动，以《黄河母亲》雕塑落成40周年为契机，将作品意象从文化符号，延伸为生态守护理念和新时代黄河保护使命，助力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生态守护、文化传承理念逐渐融入群众日常生活，也为城市增添了更多精神财富。

时光知味，岁月含香。40年的岁月沉淀，印证了《黄河母亲》具有跨越时空的永恒魅力，尤其对当下城市雕塑创作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著名美术评论家孙振华专门撰文，从雕塑美学视角，阐述了《黄河母亲》对中国现代城市雕塑在创新方面的成功探索，他认为，20世纪国内大型纪念性、标志性雕塑多崇尚宏大叙事、刚健硬朗、富有男性气概的美学范式，《黄河母亲》雕塑突破性地将女性的柔美、母爱的温馨注入大型城市雕塑之中，这种以柔克刚、刚柔并济的雕塑风格，开启了中国现代公共雕塑新的审美范式。《黄河母亲》雕塑拓展了20世纪中国城市公共雕塑中抒情性的审美品格。回顾20世纪中国城市公共雕塑，大多以拼搏、奋进为主题，而《黄河母亲》突出的是情感，以人性本真、母子深情、生命礼赞为主旋律，丰富了城市公共雕塑中的情感维度，让每个看到的人都能共情。《黄河母亲》雕塑采用了本土化、东方化的艺术语言。何鄂提取出了具有本土特征和民族风范的雕塑语言，用写意、传神、简洁、概括的艺术风格，讲述了一个关于“黄河母亲”的大美故事。

《黄河母亲》雕塑的时代价值早已超越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标，成为雕塑审美转型的标志性符号，见证着中国雕塑艺术从偏重时代叙事到回归人本初心，从单一审美到多元共生的历史变革。这件作品不仅是献给当代人的精品，也是留给后世的文化财富，随着作品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黄河母亲》将不断孕育出新的时代价值。国内美术界，特别是雕塑领域形成广泛共识：《黄河母亲》对我国城市雕塑的发展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是我国城市雕塑史上一座名副其实的里程碑。

尤其令人敬佩的，是《黄河母亲》雕塑的作者何鄂，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女雕塑家的杰出代表，新时期城市雕塑重要的开拓者，在中国当代雕塑领域，创下许多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果。

如今已90岁高龄的何鄂，依然稳健硬朗，精致从容，待人亲切和善。她每天都坚持到何鄂雕塑院上班，查阅资料并进行创作，每天工作长达10个小时，有时还要爬到3米高的脚手架上修改打磨作品。目前，她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办今年9月将在深圳美术馆举办的“母亲河之恋——新中国第一代女雕塑家何鄂作品展”，对此她倍感欣慰。她说：“深圳是改变我观念的福地，这次展览既是我70多年雕塑人生的回顾，也是我艺术生命新的起点，我能够奉献给人民的，唯有雕塑，我能够给予时代的，唯有雕塑。雕塑是我的心脉，是我的血浆，只有尽情地流淌，才能凝固为永恒。”

黄河之滨也很美。美在奔腾不息的滔滔大河，滋养一方沃土，流淌千年文脉；美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讲述蓬勃力量，绽放时代雄姿；美在流光溢彩的阑珊夜色，点燃烟火人间，铺展盛世画卷。而黄河之滨，大河之畔，《黄河母亲》雕塑默默伫立，四十年朝夕相伴，四十年风雨同行，她依然那么温润、那么慈祥、那么亲和、那么年轻，始终以开阔的胸怀拥抱黄河，守护安宁，将母亲的大爱，凝固成了一座柔美而永恒的精神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