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备受世人关注,相关词条多次登上热搜,部分获奖作家频繁出镜,社会“破圈”程度超越往届,实现了文学奖项设置的初衷——肯定作品价值,奖掖创作者,扩大文学影响力。
如何通过文学奖让文学再度热起来,一直是文学奖项的努力方向。而本届鲁迅文学奖所展现出来的特质与倾向——人民性、当代性、传播力,成功带起一轮文学热,使人真切地感知到文学的存在与力量。
日常即文学
在当代文学的发展过程中,“日常即文学”曾是被忽视的一种观念。当文学的书斋化、重复性书写、架空式表达被赋予过多合理性之后,写作者对于日常生活的依赖有所减弱。而当这一富有市井特征、烟火气息的创作观念淡化之后,文学无根的弊端便逐渐显现,读者开始觉察出自己与文学的距离。重视“日常即文学”,即是再次寻找文学诞生的土壤,使文学拥有丰富的营养来源。
“外卖诗人”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无疑是本届鲁迅文学奖最受关注的看点之一。“爆冷门”也好,“黑马”也好,作为国家级文学大奖的获得者,王计兵不仅是新大众文艺写作的代表人物,也标志着书写日常的文学再次站在写作的潮头之上。
王计兵获奖后曾表示,希望尽快回到送外卖的工作中去,这是他的文学本能使然。王计兵的思考与创作,诞生于骑行送外卖的道路上,他观察到的人与事以及体验到的生活滋味,是他诗歌创作的起源。因此,对于成为职业写作者,他有很多的担忧,因为这意味着他会脱离日常生活,书房里的写作会截断他的灵感来源,而只要一直处在生活的情景与氛围里,他的诗思便不会枯竭。当下,意识到日常生活重要性的作家,都在开始尝试“低处飞行”。对写作主体和阅读对象的考量也纷纷开始下沉。作家面向大众的创作,以及大众创作的兴起,让文学从形式到内容都在实现一轮焕新。
本届鲁迅文学奖的获奖名单,本身就散发出浓郁的生活气息。同获诗歌奖的张二棍,其诗集《我愿埋首人间》名字就直接传递出鲜明的日常生活立场。这位通过网络渠道以近乎口口相传方式逐渐为读者所喜爱的诗人,至今仍然保持着“向生活要诗句”的写作姿态,他的书写内容始终未离开自己的身边。通过将日常琐碎与内心情绪结合,他创造出朴素、悲悯、纯粹的文学世界。读者从他的诗作中,可以找到理解日常的方法。
散文奖获得者傅菲的获奖作品是《人间珍贵》,这是他长期乡居、驻守深山、潜心写作的诸多散文集中的一本。傅菲是一位把生活方式高度嵌入写作的散文家,他专注于写大自然、乡村与乡人。他的文字均从日常所见中萃取,没有任何宏大叙事,貌似书写的是局部,其实呈现的是整体,读者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在他的作品里读到身边的日常。傅菲散文受欢迎的秘密,即在于他的日常亦是大众的日常,他通过散文所传递的美与善良,亦是大众希望日常所拥有的细节。
班宇的短篇小说《漫长的季节》是一部交织着记忆、现实与内心独白的作品,作品中的人物困境令人动容;江非的诗集《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不断提炼鲜活的乡村生活经验,对柴木、杂草、水塘、喜鹊等乡村最为常见的事物进行凝视的同时,也进行具有思辨性的描摹;肖克凡的中篇小说《父亲和雕像》、何玉茹的短篇小说《她和她的麦子》、哲贵的短篇小说《彼此》、储福金的短篇小说《不知》、艾玛的短篇小说《序曲》、卓今的文学评论《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这些作品均吻合“日常即文学”的定义,而“日常即文学”则可视作人民性在题材层面的落地。
书写日常、扎根现实的作品,成为本届鲁迅文学奖极具代表性的一批成果。可见,写作向人民性主题回归的迹象,在这一奖项上得到了鲜明的体现,人民性作为文学精神的主轴地位也得到进一步强化。
赖鑫琳 摄“在场”与“长期主义”
在AI生成内容不断抢占注意力、虚拟体验越来越逼真的当下,守住文学的当代性,就是守住人最本真的感受力和表达欲,护住人的主体性和精神尊严。这注定了文学的当代性必须如一把犀利的刀子,可以刺破那些似是而非的模糊判断和乱成一团的价值杂音,帮助读者发现历史和现实之间潜藏的隐秘关联,看见复杂的人性与情感。
作为写作者,想要保持作品的当代性,“在场”与“长期主义”缺一不可。
以“故乡写作”知名的梁鸿,转向对青少年心理与教育的关注,她的获奖作品《要有光》是一部作者在场感很强的报告文学,她的采访从一线城市到县城、乡村,书写对象涵盖多个社会群体。同时,作为秉承长期主义的非虚构写作者,她将积累的个人体验与经验带入写作中,最后呈现出来的作品精准捕捉到了公众对青少年群体的关心与担忧,为这一困扰公众多年的当代议题开出“药方”。读者借《要有光》得以看见、发觉、共情、排解,并获得总结与反思。
深耕谍战题材写作的全勇先,其获奖作品《秘密》跳出传统谍战故事叙事框架,书写当年多人因保护赵一曼而命运发生改变的故事。为了写好这段历史,全勇先走遍哈尔滨大街小巷,重回英雄人物生活过的现场。在阅读资料过程中,他敏感地发现了赵一曼爱干净、带手帕、爱洗手的人物特征,尝试以类似细节为素材,用当代人视角对人物进行更为真实的表达。读者耳熟能详的谍战细节被一笔带过,全篇重点刻画在极端环境下被考验的人性。有读者表示,看这本书看得热泪盈眶。在文学价值方面,《秘密》不但是一篇纯文学向的谍战小说,也因它拥有更为贴近读者的当代启发性而变得好读、耐读。
获奖报告文学作品《穿越人间的象群》,是作者陈启文耗时17个月、迂回行进1300公里后的精心创作。主角是一群云南亚洲野生象,而陈启文作为跟随者与观察者忠实地记录象群的活动,尽力全面展现象群与自然、象群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样的书写无疑是动人的;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借由主人公的身份回忆一段校园往事,用“坚持、笨拙、不妥协”的性格特点,来刻画一名走入社会的理想主义者,兼及探讨理想主义光辉与失落的正反面,读后使人怀想与感慨;中篇小说《阳关三叠》作者林那北,为写好此篇小说,深入生活,拜师古琴名家。作品借古典意境照见当代人心,实现了对传统文化一次灵活的当代转化。
谢有顺的《文学的深意》等五部文学理论评论奖获奖作品,使用本土理论,介入文学现场,以扎实的思想风貌为创作保驾护航;《约翰生传》等五部文学翻译奖获奖作品,无一不以准确与经典为方向,以当下读者需求为目标,凸显翻译作品的实际阅读与运用价值。
在文学的浓度不断被新的文化娱乐产品冲击、稀释后,保持当代性即是保持文学的黏性。如果读者无法从当代题材中感受到文学的魅力,其他代际文学的长久吸引力亦会受到影响。此外,文学作为影视等其他文娱作品的灵感源泉和内容富矿,保持当代性即是保持领先性。如果想要文学处于公众注意力前沿不掉队,作家与作品,包括文学奖项,都有必要注重文学的当代性。从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来看,获奖者于其所擅长的书写领域,长期进行体验升华与思考结晶,贡献出了一批与当代生活匹配的佳作。
强大传播力是文学第二生命
本届鲁迅文学奖捧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评奖结果,随之爆发的传播力,则验证了大文学观导入、评奖创新、跨媒介叙事之于文学奖项的重要性。
人们看到,这一次,鲁迅文学奖积极拥抱新大众文艺的热潮,对文艺两新人才、新兴类型文学给予了高度关注。大文学观的导入,使得评奖视野变得开阔;一视同仁的平等思维,使评奖结果得到广泛认可。可以说,这是本届鲁迅文学奖能够迅速“出圈”的一个重要原因。
据报道,“外卖诗人王计兵获鲁奖”相关话题在抖音、快手等平台播放量超2.3亿次,“《漫长的季节》原著获鲁奖短篇小说奖”社交媒体整体阅读量超1.8亿次,“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首次落地上海”总曝光超1.2亿次……这些数据表明,鲁迅文学奖实现了走出文学圈与有限受众群体的愿望,成为全民讨论的公共文化话题。
在肯定本届鲁迅文学奖含金量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些争议,比如,“素人作家”是否因身份标签而获得“流量加持”,《漫长的季节》获奖是否属于“影视红利反哺文学评奖”。其实,这些争议本身就有正反两面。从积极一面来看,“素人作家”即便有身份标签因素,其影响力仍建基于作品先获关注,且相关作品获奖客观上也可缓冲文学的精英化封闭;影视红利给文学作品带来的知名度,是高质量文学作品应得的回馈,恰恰也是文学作品的实力象征……争议如果保持在理性、客观、中立的层面,给文学奖带来的讨论热度无疑是巨大的。不惧怕争议,应是包括鲁迅文学奖在内的所有文学大奖的基本态度。唯有如此,文学评奖才能够真正迈开大步。
文学需要传播。有效的传播赋予文学公共生命力。从上古神话到现当代文学,无论是口头传播还是纸张印刷,无论是集体创作还是个体出品,失去传播的翅膀,文学就会失去精益求精和披沙拣金的驱动力。而且,传播本身也如同巨大的筛子,可以沉淀出经典,也可以淘汰掉平庸之作。作家也好,作品也好,文学奖项也好,要勇于传播、敢于传播,甚至主动制造传播。比如,“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无疑就是一次主动的、有声有色的传播,这样的传播会给文学带来光环。文学应有光环,光环会给文学增辉,由外向内促进文学的健康发展。
文学需要瞩目,古今中外均如此。被瞩目的文学,会激发出强大的创造性,其内部的进化与更迭会加快,与受众的衔接会更贴合。在文学寂寞的年代,有人哀叹文学氛围之冷清,不重视传播或羞于竞争,是文学在与新媒体、新介质、新内容的竞争中处于下风的一个重要原因。近年来,国家级文学大奖以及各地文学奖、文学榜在重评奖的同时,也开始重传播,众声喧哗的时代,来自文学的声音应该被更多地听到。
当写作者持续俯身大地、直面现实,当优秀作品能够跨越圈层、抵达读者,文学便会因活力的不断注入,释放出持续而坚韧的精神光亮。期待本届鲁迅文学奖带来的这股文学热潮,能够促使大众对文学的感知再增敏锐度,使文学成为公共文化议程更为重要的构成。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原标题:《“出圈”超越往届,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做对了什么?》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韩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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