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北京历来是全国旧书流通的中心。自清代以降,琉璃厂、隆福寺等地的旧书店便吸引着南北书贾与四方学人,珍本秘籍汇聚于此,版本目录之学亦借此兴盛。
鲁迅寓京期间,日记中屡现“往琉璃厂”“购书若干”的字样。据统计,他在北京生活十余年,逛琉璃厂竟有四百余次。胡适、陈寅恪、钱穆、郑振铎、傅增湘等学人,无不与北京旧书店结下不解之缘。郑振铎在《西谛书话》中回忆,他常在隆福寺修绠堂碰到胡适,两人蹲在书架前各淘各的书,偶有交流,不过“适之先生,您也来了”之类。
老北京有句俗话“琉璃厂的掌柜,隆福寺的伙计”,说的正是旧书业的门道——琉璃厂重典藏鉴定,隆福寺重跑外送书。
20世纪四五十年代,一部明版或元版珍善本,三五元即可到手。日本刊刻的《唐土名胜图会》,约是嘉庆年间出版的,七八元;明版《顾氏画谱》约十二元;清初版《芥子园画谱》十余元;清粤东五色套印本《李义山集》仅四元。这般价格,如今听来恍如梦境。
琉璃厂之外,隆福寺街也集中了好几家旧书店。曾被推为“副刊圣手”的张慧剑,曾以十元贱价买到袁世凯家的文件书札一大捆,全是极难得的民初秘档。张慧剑载回南京,后因无暇整理,捐赠给了图书馆,传为佳话。
那时的北京不但旧书多,而且搜罗容易。旧书店保留着一个老传统——对熟悉的客户送书上门。
梁启超、叶恭绰、傅增湘、陈垣等学者,足不出户而插架充盈,靠的就是各旧书店的伙计按时送书。伙计们骑自行车捆载书籍送至西郊北大、清华等教授的住宅,任主人从容挑选,年节时结账,落选的书再由伙计带回。这一行规,体现了书商与读书人之间的信任,成就了京城独特的书香氛围。
琉璃厂、隆福寺的书店,百多年来都派人到全国各地搜书。琉璃厂老伙计魏广洲曾讲:民国十年间,来青阁有人到苏州乡下收书,一位老妇人领他进了破屋阁楼,任由出价买去。到船上一翻看,竟多是金圣叹手批本——来青阁着实发了一笔大财。另一位著名书商、通学斋的孙殿起,不仅经营旧书,还著有《贩书偶记》,成为版本目录学的重要工具书。其弟子雷梦水,亦以贩书、编目闻名,经手珍本无数。
又据掌故,清末民初,琉璃厂“翰文斋”店主韩星垣极擅辨识版本。一次,有人在书摊上以极低价购得一册破旧宋版,拿至翰文斋鉴定,韩星垣一眼认出是南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刻本,当即高价收下,后转卖藏书家,获利十倍。隆福寺街“修绠堂”店主孙助廉,经营有方,与学界往来密切。胡适、赵万里、傅增湘等常在此流连。据说胡适曾偶得一部《水经注》旧抄本,如获至宝,为此撰写了长篇考证。旧书店不仅是买卖场所,更是学者切磋学问的沙龙。
岁月流转,旧书店的黄金时代渐渐远去。那些骑自行车送书的伙计、那些三五元便可换来的明版善本、那些金圣叹的手批与袁世凯的秘档,都已化作老北京人文记忆中一抹挥之不去的墨香。今日重访琉璃厂,虽仍有中国书店等传承文脉,但当年遍地书肆、满城淘书的盛况,终究是恍如隔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