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旦增桑周在海拔近5000米的山脊上蹲了13天,氧气瓶和巧克力在背包里晃荡,冲锋衣被风灌得鼓胀。最后一天下午,雪开始化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他几乎要放弃了。就在他收拾器材的时候,雪豹来了。
它从岩石后面转出来,朝着镜头走来。旦增桑周后来回忆那个瞬间,用了“震撼”这个词,但他随即又说,其实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不到危险,完全忘记了可能有危险”。相机、无人机同时启动,雪豹的胡须、瞳孔、皮毛上的雪粒,被一一拍下。那只“大猫”时而威武,时而慵懒。这段后来出现在《航拍中国》青海篇里的画面,被网友称为雪豹“怼脸照”。
这是发生在2022年秋天的事。对旦增桑周来说,这只是他无数次进山中的一次。作为三江源国家公园的签约首席摄影师,他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野外——三江源国家公园的黄河源园区、长江源园区、澜沧江源园区,周而复始。
旦增桑周出生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的牧区,推开家门就有机会看见藏野驴跑过。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爱戴土地和生灵,是骨子里的东西。
少年时代,旦增桑周也曾离开过这片土地。他考入中国传媒大学,毕业后在北京从事了几年媒体工作。那是标准的“北漂”生活,但旦增桑周说,他从没有想过要个北京户口或买个房子,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来学习的过客,“学完了,就应该回去”。
2017年,他辞职回到玉树。那一年,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正在推进,他成为国家林草局的签约摄影师,专职从事自然摄影。从繁华都市回到平均海拔4000米的高原,他没有犹豫。他说,只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家乡的美。
在日常拍摄工作中,有很多需要注意的事项:拍风光要抢早晚的光线;拍野生动物需要耐心,不能惊扰它,要拍出它最自然的样子。为了拍到藏羚羊产仔,他和团队会提前在可可西里搭好掩体,让藏羚羊先去适应这个突兀的存在。然后在天亮之前钻进掩体,带着充足的干粮和设备,等到天黑才出来;为了不惊动棕熊,他可以拿着长焦镜头靠近到距离棕熊30米的地方,看着母熊带着幼崽进食;为了等欧亚水獭,他每年冬天都去同一条山沟,从最初发现两只,到去年发现4只,“一直在捕食,生活得非常棒”。
最艰苦的一次拍摄是在零下的气温中拍摄藏羚羊奔跑。手冻僵了,握不住设备。更危险的还有陷车,如果前往拍摄的地方沼泽遍布,车辆一旦陷进去,“弄出来是非常艰难的”。但这些在他的描述中都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在旦增桑周的镜头里,三江源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山在变绿——以前严重的黑土滩,经过持续的生态改造,如今已是绿意盎然。水在变清——各处的小溪清澈见底、澄澈如镜。动物在增多——在藏羚羊的产仔地,种群数量原先不到一万只,现在已增加到五六万只;曾经难得一见的马麝,如今“坚持去一两天,几乎都能看得到”;野驴从“镜头很难捕捉到”变成“非常常见”;黑颈鹤、赤麻鸭、斑头雁的种群也在逐年扩大。
这些变化的背后,是政策背景下数以万计的生态管护员的付出。他们大多是世居的牧民,在国家公园体制下实现了“一户一岗”。旦增桑周说,这增加了牧民的收入,也明确了他们的责任。“他们骨子里就有爱护环境的意识,再加上国家的政策,保护已成为一种常态。”他亲眼见过牧民救助被铁丝网缠住的白唇鹿,那个牧民说,“既然我们有缘分能够救到它,就一定要把它救活”。
旦增桑周对待摄影有着自己独特的态度,他厌恶摆拍,从来没有为了拍摄给动物投食,用无人机时也会观察野生动物是否反感。他说,自然摄影师最大的规则就是“尊重自然”。他相信,一张好的生态影像,一定是原生态的状态。
如今,他正打造一部类似《地球脉动》的自然类纪录片,片子还在后期阶段,他计划明年开始拿到国际平台参赛。“这10年中我一定要交出自己的作业,给自己一个交代。”他说这个交代不是向别人证明什么,而是想看看在别人眼中,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素材究竟如何。
在三江源,人类不是主角。旦增桑周用了十几年时间,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在雪豹的瞳孔里,看见整片高原。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