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登彦
盛夏时节,西瓜大量上市。小区门口、菜市场里,到处是满载西瓜的农用车。瓜农带着乡音的吆喝声,一遍遍唤起我儿时的记忆。
1982年,我8岁,在连队上小学3年级。暑假里,我和发小二胖、铁蛋整天疯玩——打土仗、躲猫猫、掏鸟窝、在水坑里练狗刨。一个闷热的中午,母亲把我“押”到床上睡午觉。屋里热得像蒸笼,汗很快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和衣襟。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西瓜的影子。我赶紧爬起来,踮着脚尖溜到外屋——母亲正背对我洗衣服,父亲的鼾声打得震天响。我吐了下舌头,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走到二胖和铁蛋家院墙外,各学了一声猫叫,两人应声而出。三个少年,顶着正午的日头,朝连队西北方向一路飞奔。
西北方向正是连队的瓜田,由张大爷看管。那年月物资匮乏,吃西瓜是件奢侈事,必须凭连长亲笔批的条子才能购买。偷瓜被抓,要在全连大会做检讨,还得扣工分——大人丢不起这个脸,只有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才干得出这种事。瓜田静悄悄的,又大又圆的西瓜藏在瓜秧间,挤挤挨挨。我溜到瓜棚边探头一看,张大爷敞着怀,银白胡子一翘一翘的,正呼呼大睡。我朝二胖和铁蛋递了个眼色。
进了瓜田,我在沟垄里匍匐前进。看到大西瓜,用指甲盖儿轻轻一敲,若是发出“咚咚”声的就是熟瓜。我把西瓜滚到胸前,扯掉瓜秧,顺到沟垄里。铁蛋猫着腰来回运送,二胖在地头望风。
瓜摘得差不多了,我学了一声鸟叫,三人在地头碰头。旁边正好有一条水渠,水流哗哗作响。二胖力气大,负责往渠里扔西瓜,我和铁蛋在下游闸口捞。西瓜一个个顺着水流送到下游,我们捞上来,装满尿素袋子。三个少年抬着西瓜跑到树荫下,蹲稳后挥拳砸瓜——“咚、咚、咚”三声,西瓜应声裂开。二胖最性急,抱起半个西瓜把脸埋进去就啃。我也顾不得斯文,张开五指插进瓜心,挖出一大块就往嘴里塞,瓜汁淌得满脸满身都是。吃完一抬头,三人都吓了一跳——满脸鲜红的瓜汁,像刚打过一架似的。热风一吹,瓜汁干了,脸颊紧绷绷的,特别难受。我们赶忙跳进水渠里洗了洗,各自回家。
偷瓜的事,最后败露在了我的肚子上。当晚贪凉没盖被子,第二天就闹起了肚子,拉出许多黑西瓜籽。父亲一看就明白了。我家当时经济拮据,整个夏天都没钱买西瓜。父亲追问,我只好说了实情。他没有打我,掏出家里仅有的钱,带我去了瓜地,让我当面给张大爷赔礼道歉。我没有供出二胖和铁蛋,只说自己偷的。
张大爷说:“一个半大小子,能吃多少?算上糟蹋的,顶多五公斤。”那年头西瓜五分钱一公斤,父亲掏出两毛五递过去。回家的路上,父亲摸着我的头说:“彦娃,以后想要什么东西,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挣。”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晃40多年过去了,那次偷瓜的经历,还像昨天一样清晰。我感谢父亲,他教会了我一个朴素的道理: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劳动去换取。人生价值,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打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