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5日,新中国第一个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运动员、女子跳高名宿郑凤荣在北京去世,享年89岁。这位体坛“报春燕”,就此翩然离去。听闻此消息,往事瞬间涌上心头。2009年笔者参与筹办“全运50年体育功勋榜”,郑凤荣忙前忙后张罗接待的模样仍清晰如昨。她的赤诚与重情,早已化作掠过一米七七横杆的泉城长风,永远留在记忆里。

　　□许志杰

　　2009年笔者参与筹办“全运50年体育功勋榜”,在济南举行颁奖活动期间,一天早饭的时候,看见郑凤荣老师身边有个空位,就过去挨着坐下,边用餐边聊天,听听这位喝着泉水长大的济南姑娘打破女子跳高世界纪录的往事。认识郑老师的人多,不一会儿,这个过来打招呼,那个拥抱寒暄,坐下、站起来,喝一口喜欢的老家甜沫,又端着饭碗与人合影,刚拿起一个油旋再放下,为“郑迷”签名。饭没吃几口,却把郑老师忙得够呛。郑老师说,自16岁入选国家田径队离开老家已过50年,虽然常回家看看,无奈时间短促,亲朋好友老师同学,一别多年,心里惦记着,又身不由己,愧对滋润自己长大成人的这片好山好水。走出餐厅,看见几位等候多时要合影签名的小朋友,郑老师逐个满足,还拉着孩子们的手送到楼下。天下谁人不知君,我跟郑老师说,在咱们济南您无可替代,“郑凤荣”这三个字就是家乡一张亮丽的名片。郑老师听罢笑着答我,这不是咱的老窝吗?山东人护犊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那点事家乡人还记得,真好啊!郑凤荣出生在章丘城里,打小沐浴着墨泉、梅花泉清澈的水花欢快成长,练就一副轻盈好动健康的身条,后随家人移居济南市里,开始接受正规体育培养,逐步走上了跳高专项训练的道路。当年她那撼动世界体坛的惊人一跳,被称为中国体育的“报春燕”,在家乡更是掀起一股郑凤荣热浪,至今为人津津乐道。在郑凤荣的影响下,中国田径跳高项目人才辈出,倪志钦、郑达真、朱建华,成绩显赫。郑老师说,谢谢咱们“全运50年体育功勋榜”组委会采纳我的建议,将黄健总教练评入榜单。在中国田径界无论什么奖项,没有黄健,其他人没敢去领奖的,我郑凤荣更不敢。直言快语,不藏不掖,爽朗亲近,是郑老师的语言表达形式,地道山东人的处事风格。说起这事,不是郑老师感谢组委会,要感谢的恰是郑老师。

　　第11届全国运动会2009年10月在济南举行,齐鲁晚报联合全国百家晚报在国家体育总局宣传司的指导下,举办“全运50年体育功勋榜”评选活动。这是我们第一次主办如此广泛的全国性活动,时间跨度大,涉及人员多,加上一些不可预测的其他原因,对我等具体操持者而言,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考验。自1959年举办第1届全运会到第11届全运会,正好半个世纪,这50年中国体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根本性改变,出现一大批世界顶尖的运动员、教练员,郑凤荣是第一位打破女子体育项目世界纪录的中国运动员,当然榜上有名。其他如陈镜开、庄则栋、容国团、穆祥雄、袁伟民、许海峰、郎平、容志行、朱建华、刘翔、李宁等,这些响当当的体育名角同样无可争议。也有众多幕后英雄,因时间久远淡出公众视野,他们的名字遗憾地逐渐被人们忘记,黄健就是这样的人。

　　记得那是离全运会开幕两个月之时,组委会在北京举行了一次座谈会,主要议题是征求大家对初步入选120人大名单的意见、建议,伍绍祖、王富洲、张燮林、高健、马文广、宋晓波等几十位体育界名流以及山东省政府、国家体育总局的领导出席。之前一直联系不畅的郑凤荣从天而降,前天晚上她乘飞机探亲回来,征尘未洗,第一时间与我们取得联系,提前半小时赶到会场。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郑凤荣,不知如何照应才好,郑凤荣却根本不把自己当重要人物,用略带济南底音的京腔说,娘家人到北京办会,我就是主人,和你们一样是大会工作人员。说着,就站在大门入口处当起了“迎宾”。京城体育界,没有她不熟悉的人,也没有不认识郑凤荣的。有郑老师这一忙活,我们倒是轻松了很多,跟着郑老师当差就行。在郑老师的亲自带领下,一切安排就绪,活动准时开始,按程序次第推进。嘉宾发言环节,依座次轮到郑凤荣发言,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建议将黄健选入榜单,理由也很简单:黄健是中国国家田径队第一任总教练,是我的恩师,也是倪志钦的老师,没有黄教练的悉心指导,我们都不可能取得好成绩。郑凤荣话音未落,伍绍祖首先拍手叫好,其他嘉宾也热烈鼓掌,郑老师的推荐获得全场通过。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黄健的名字。听了郑凤荣老师的推荐,赶紧查找有关黄健的相关信息,着实吓我一跳:他的荣誉足可成为中国体育的功勋人物。

　　功勋榜颁奖仪式定于全运会开幕倒计时30天的9月16日晚在济南举行。考虑到入选榜单的功勋者很多居住在北京,年纪稍长,决定派人去北京,协助他们一起乘火车到济南。郑凤荣老师主动接下通知每个去济南参加活动的功勋人物的重任。时间确定,郑老师打第一个电话发预备通知,以后每隔一周打一次电话,询问有没有变化,如有变化立即通知组委会,做好变更预案。

　　来济南的那天早上,郑老师在北京南站进口举着手招呼大家:跟我来,跟我来!不像是一位打破世界纪录的体育功勋人物,更像是一位负责任的导游。1937年出生的郑老师,那年已经72周岁了,却朝气蓬勃,不知疲倦。在郑老师的组织下,一路欢声笑语不断,还在车厢里拍了一张合影,堪称世纪大联欢。

　　去火车站接站,郑老师给我的第一句话是:我没能把黄健先生请来,他太想来了,可是已经82周岁了,我代表黄老师领奖吧!郑老师还转给我一张有黄健先生签名的贺卡。返回北京时,郑老师又给黄健先生带回了证书和一个刻有黄健素像的博山陶瓷看盘,师生之情似海如山。转年,黄健先生在北京辞世,郑老师专门打电话给我,因当时不在国内,我未能送黄健先生最后一程。

　　我们的活动十分圆满,山东电视台全程直播,严丝合缝,其间组织参加活动的嘉宾到新落成的济南奥体中心参观,郑老师尽地主之谊全程陪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以后很长时间,每逢年节,都会收到郑老师寄给我的贺卡和题字,见字如面,面面如昨。想起郑老师对她跳高姿势的解释,她采用直腿摆腿的剪式跳法独树一帜,被称为“东方式”。“东方式”跳法摆动腿在12点钟方向,起跳腿类似芭蕾舞,必须蹬直,需要高超的技术水平才能完成。体育是美育,她将人的肢体之美与力量之美融为一体,爆发出热烈的强度,挑战人类极限,化为美的一瞬,产生一个时代永恒的光影。女子跳高从20岁的郑凤荣创造的世界纪录,已经提高到现在的2.10米,纪录不再光鲜,我们看到的是郑凤荣打破世界纪录划出的那道世界横线,散发着美轮美奂的自然光环与人性的光辉。体育、美育、人性,便是郑老师朴素的美学线条,支撑起了那根刻着世界纪录的横杆。

　　风飘过一米七七,跨越千山万水,飞向了远方。这是89岁的郑凤荣老师如诗的生命之歌,恭勤对事正直如竹,真诚待人清净似莲,我们一起为她歌唱。

　　(作者为媒体从业者,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