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黄琪悦
读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中《中国文学的变迁》一讲,像是在暮色里辨认一条古河的旧道。作者说中国文学史“并不是一条直路,而是像一道弯曲的河流,从甲处流到乙处,又从乙处流到甲处”。这意象一经拈出,便再难忘记。河水不曾断流,只是每逢礁石便折向,每逢高岸便低回,两千年的文脉就这样在言志与载道的两股暗流之间推涌、纠缠、改道、回旋,终于在某一个黄昏——譬如明末,譬如民国——猛然亮出粼粼的光。
所谓言志,是文学做回它自己。先秦诸子争鸣,魏晋清谈放诞,六朝骈俪中藏着性灵,元曲俚语里挣脱了绳墨,皆是河水漫过堤岸的自在时刻。所谓载道,是文学被捆上“更重要”的东西——儒家的纲常,韩愈的道统,宋明理学的天理,前后七子的古法。周作人看得分明:载道派并非外来的压迫,而是文学刚从宗教的母体中娩出时,那旧势力化作的胎衣,仍紧紧裹着婴孩的呼吸。于是,文学史便成了一场漫长的断奶。
但作者的高明,不在指出两派的争斗,而在看出它们从来不是单纯的胜负。韩愈号称“文起八代之衰”,周作人却说他“实在作得不好”,只有忘记了载道的偶尔篇章才有些生气;苏东坡被胡适当作文学运动的人物,作者偏说他只是政治上的反动者,那些传世的书信题跋,全是他不打算留给后人的随手之笔。这真是一双冷眼:伟大的作家往往戴着两层面具,一层给庙堂,一层给自己;而文学的真生命,偏偏藏在后者那层薄薄的面具之下。
然而,河流最精彩的转弯,发生在明末。前后七子高喊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把文学拖进拟古的泥潭,公安派三袁便揭了反旗。“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袁宏道这句口号,在作者听来,竟与三百年后胡适之的主张如出一辙。公安派的文字“清新流丽”,像初夏的溪水,一眼见底,却也因为太清,看久了便觉得寡淡。于是竟陵派继起,钟惺、谭元春用奇僻的词句把水搅浑,倪元璐、刘侗的《帝京景物略》里布满古怪的棱角,读起来磕磕绊绊,却自有深潭的幽暗。再到张岱,两派合流,写《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清奇与浑厚兼济,河流终于在这一段显出了最美的曲折。
但这曲折并未终结。作者将明末的浪涛与民国的潮汐并置,竟发现两段河道惊人的相似。胡适之、冰心、徐志摩,像公安派那样透明,一望到底,作者用一个极妙的比喻:“好像一个水晶球样,虽是晶莹好看,但仔细地看许多时就觉得没有多少意思了。”而俞平伯、废名,则如竟陵派般晦涩,字句间藏着沟壑。更奇的是,俞、废二人并不读竟陵派的书,这相似纯属无意——仿佛河流在不同的山谷里,因同样的地质之力,自己弯出了相同的弧度。
读到这里,我不禁掩卷。作者的史观,表面上是循环论,骨子里却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他不信胡适所说的“正轨”——仿佛从前全走错了,今朝才踏入康庄。作者知道文学不可能永远奔腾在一条直线上,言志久了必浮滑,载道久了必僵死。明末的文学运动失败了——清人禁了他们的书,乾嘉学者打倒了他们的运动——但那些文字里的呼吸没有死,它们潜流地下,三百年后,又在白话文的河床上汩汩涌出。
我们今日重读这篇文章,尤其觉得作者像一个站在河岸上的老者,既不为上游的急湍欢呼,也不为下游的平缓叹息。他只是静静地指给我们看:水总是要流的,有时向东,有时向西,而两岸的风景因为这一再的改道,才变得如此丰饶。那些被我们称作“革新”的,往往是旧河道的重见天日;那些被我们斥为“反动”的,又常常是下一次转弯的伏笔。所谓文学,不过是在两种潮汐的拉扯之间,寻一个可以喘息的滩涂。
河水还在流。下一次转弯在哪里,我们看不见,但周作人已经告诉我们:转弯本身,就是文学唯一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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