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江海晚报)
江海平原上,如皋静静伫立了一千五百余载。岁月流转,我们难以完整复原先辈拓荒立业的漫长征程,但散落各处的文脉印记,仍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如皋人,时时触碰到祖辈勤勉立身的温热脉搏。
约两百五十万年前,整片江海平原还是浩渺沧海,长江日复一日地裹挟泥沙淤积,慢慢抬升海岸。五千八百年前,如皋高地成形,海安青墩新石器遗迹清晰证明,陆地初成,便有先民在此垦荒耕种、繁衍生息。《春秋左传》记录了如皋名字的由来:贾大夫携妻行至水边高地,一箭射落野雉,改变了妻子对他的看法,后人便将此地命名为如皋,又称雉皋。公元411年,如皋正式建县,大运河贯通南北后,小城日渐兴旺。1932年,如皋版图辽阔,囊括如今如东、海安、靖江、泰兴诸多地域,良田万顷养育近一百四十三万百姓,粮食产量冠绝一方,“全国第一大县”的美名由此传开。如今乡野间难觅野雉踪迹,满城安稳的烟火笑语,便是这片土地最好的馈赠。
如城镇,是如皋不变的根脉。宋代城内仅有一座谯楼,晨钟暮鼓,规约着小城的晨昏。明嘉靖年间划定城区,沿玉带河修筑六座城门,又为抵御倭寇扩建外城河,筑起周长七公里的城墙,形成国内少见的内外双环城池格局。彼时街巷交错,四十三座石拱桥横跨河道,青砖古巷、深宅大院错落有致,文庙、灵威观、定慧禅寺声名远播,再加上冒辟疆与董小宛隐居的水绘园,富庶与风雅并存,“金如皋”的美誉传遍四方。民国十八年,沈卓吾回乡主持修建中山钟楼,老旧谯楼就此退场,这座新式建筑成了古城迈入近代的标志。
后来古城墙被拆除,化作通衢大道,老街古桥与现代楼宇相融共生。唯有人民公园残存的东水关依稀留存着旧时城郭的轮廓;中山钟楼那口手工老钟按时鸣响,提醒着一代代皋城人踏实务业,不负流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千百年来,皋地英才辈出。明末才子冒辟疆文采斐然,他与董小宛的故事流传百年;而真正奠定如皋文脉根基的,是北宋教育家胡瑗。生于乡野的他年少苦读,青年远赴泰山游学,学识德行备受推崇,跻身“宋初三先生”。范仲淹邀他执掌苏湖学政。他独创的育人理念被朝廷推向全国,后来入主太学,培育出大批治国栋梁。王安石也曾评价,胡瑗的学识品行足以比肩孔孟。
重教兴文的信念,深深烙印在如皋人的骨血里。后人将雉水书院更名为安定书院,也就是如今安定小学的前身,以此传承他育人兴邦的理想。
如皋文风昌盛,朝堂之上亦不乏清正刚直的如皋人。三国吕岱、明代朱全忠、南明许之春,皆青史留名。清代大臣戴联奎更令我心生敬佩。身为乾隆朝进士,初入翰林院时,戴联奎断然回绝和珅的招揽,不肯攀附权贵,多年郁郁不得志,直至和珅倒台,方才一展抱负。他历任多部侍郎、尚书、都御史,身居高位,却效仿诸葛亮简朴度日,每餐不过一素一肉,始终坚信奢靡是为官失节的开端。晚年归葬故土丁北张草港,墓园石刻历经岁月,默默诉说着皋地士子的风骨,警醒着后辈后人。
故土动人的不只是先贤风骨,还有独属于如皋的风物手艺。火腿、董糖、白蒲茶干、林梓潮糕,无论走多远,我都惦念着这一缕家乡滋味。少有人知晓,如皋灯彩、贴绒、板鹞风筝早已走出国门,在南洋、巴拿马、奥地利的博览会上斩获荣誉。
如皋灯彩始于唐宋,明清走向鼎盛,神灯、滚灯、莲花灯样式各异,新春时节满城灯火摇曳。一位本土匠人凭借精湛手艺收获了“国宝”般的赞誉。独特的贴绒艺术源自董小宛的贴梅画,在如皋女子手中演变为成熟工艺,花鸟人物皆用绒料剪贴晕染,栩栩如生,就连乾隆大婚的帐围,都选用如皋贴绒作为贡品。作为全国四大风筝产地之一,如皋板鹞大小不一,自带标志性哨口,从方志记载到远赴海外参展,小小的风筝载着手艺人的巧思飞向远方。
我的家乡,既有江南烟雨的温婉柔情,亦有战火淬炼出的刚毅底气。近代革命浪潮里,无数如皋儿女挺身而出,用热血筑起红色丰碑。1928年,王若飞来到如皋,领导声势浩大的“五一”农民暴动,上万乡民拿起农具,组建起苏北第一支红军。此后,如泰工农红军成立,红十四军正式建军,芦家庄大捷振奋人心,却也付出沉重代价,军长何坤壮烈牺牲,革命者前赴后继扛起斗争大旗。老户庄建起纪念碑,张爱萍将军亲笔题写碑文,剧组前来复刻峥嵘岁月,站在这片土地上,便能真切触摸到当年的赤诚热血。
千年文脉,百年风雨,沉淀下来的,是如皋人建设家园最坚实的底气。
写下这些文字既是对故土的礼赞,也是我半生回望桑梓的肺腑之言。年岁渐长,我时常自问:何为合格的如皋人?生于斯长于斯,我们又该为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留下些什么?
文:季健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