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一拔,门一锁,南阳人老李的“老头乐”已经闲置在楼下好几天了。像这样被定格原地的低速四轮电动车,仅在他的小区就有近70辆。

　　自8月6日南阳市发布《关于加强中心城区低速四轮电动车通行秩序管理通告》(以下简称《通告》)后,关于“老头乐”的讨论喧嚣网络。支持者拍手称快,认为这些违规上路的“马路杀手”早就该管管；反对者则不解:自己真金白银买来的车,商家当初称“不用上牌、不用驾照”,怎么现在上路就成了违法?

　　关于“老头乐”的争议在全国已持续多年,多个城市都曾严厉打击但收效甚微。南阳这一举动能否见效且长期取得效果?它无疑为全国范围内的违规车辆治理提供了观察样本:销售端违规虚假宣传、监管在过去多年的宽松滞后,与如今末端执法的从严之间形成不对等,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文/片　记者　鲁畅　郭辰昊　南阳报道

“老头乐”退场快速贬值

1.7万的准新车回收价5800

　　在8月6日前,老李接送孙子,完全仰仗他的“老头乐”。所谓“老头乐”,是网友对低速四轮电动车的戏称,因其方便快捷、颇受老年人青睐而得名。南阳市在《通告》中明确:本通告所称电动四轮车,是指未列入工信部《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不符合机动车注册登记条件、以电力驱动的四轮车辆(含老年代步车、低速代步车、城市观光车等)。

　　记者从当地交管部门了解到,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此类车辆属于场(厂)内专用机动车辆,仅限在工厂厂区、旅游景区、游乐场所等封闭区域使用,不具备上道路行驶的法定条件。该《通告》和后续的查处工作效果明显,过去一个月,南阳中心城区路面上“非标低速四轮电动车”的身影几乎绝迹。

　　这些“老头乐”大部分静静地趴在小区里观察风向。老李住的骏景花园小区就停放着近70辆低速四轮电动车。一些被迫改用自行车接送孩子的老人希望这只是一阵风。

　　而在8月之前,南阳街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每到上下学高峰,各中小学校门口被三轮、四轮电动车堵得水泄不通,车辆犬牙交错,把狭窄的道路塞得满满当当。“以前校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三轮、四轮车,想挪一步都难。”市民李勇回忆。

　　昔日的“出行神器”骤然被限制上路,立刻成了二手车贩子眼里的“香饽饽”。不少车辆的车身上,不知何时被贴上了刺眼的白色或黄色小广告:“高价收车”“厂家回收老头乐”。

　　9月1日,穿梭在骏景花园小区密集的“老头乐”阵列中,一名二手车贩子正在向车主激烈地压价:“现在一天一个价,上路违规,不卖就砸手里。”他准备买的这台“老头乐”车龄不到一年,原价1.7万元的准新车,眼下的置换报价却被直接砍到了5800元。

　　车贩子收车,也挑车,大多锁定购入不超过两年的准新车。这些被低价收走的车辆,最终将通过转手流向周边的县城和乡镇——在那里,全面查处“老头乐”的暴风骤雨暂时还没刮过去。

严管落地销售遇冷

有人欢喜有人不解

　　中心城区严查管控、二手市场快速遇冷,也直接倒逼本地线下销售门店迅速调整经营策略、收缩相关业务。

　　在中州西路的南阳摩托车配件批发中心,商铺门可罗雀。走廊外侧摆放的多为两轮电动车和有棚顶的电动三轮车,而“四轮电动车”则被挪到了店铺最深处。若有消费者询问“老头乐”,商家第一句话往往是“你在哪儿开?”更直白的则说:“南阳的你就别买,别回头找我退。”

　　往年开学季正是“老头乐”销售黄金期,一个店一天能卖十多辆。而今年,往往好几天都开不了张。一家电动车品牌店老板回忆:以前顾客付款就立刻将车提走。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厂家回收清库存。也有老客户打来电话,请她帮忙置换转手,但买家寥寥。

　　市场周边,随处可见醒目的广告:“专业办理摩托车驾驶证、3天拿证”。市民李华告诉记者:“下一步电动三轮车也要管起来了,以后也得考证挂牌。”

　　这并非空穴来风。8月20日,当地交警支队发布了《关于规范中心城区二、三轮电动车通行秩序通告》,明确将对二、三轮电动车实施过渡期管理,明确12月31日后依法从严。

　　整治行动落地后,城市道路交通秩序显著改善。但也因多年监管松紧差异,让市民群体出现截然不同的观感与诉求。

　　对于南阳市的网约车司机许丽来说,眼下的路面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静。“老头乐经常跑到机动车道上来,速度也不慢。这种车没有保险,驾驶员往往年龄较大,想想都让人害怕。”她说,“全禁了之后,路面清静了,管管也挺好的。”

　　但不少车主难以释怀:车辆从正规门店购入、持有厂家合格证,日常通行多年,为何如今严管落地,车辆只能闲置小区、快速贬值?

销售监管存缺位

执法落差引发争议

　　在南阳摩托车配件批发中心,如今连销售话术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过去推销时信誓旦旦的“不用手续、买了就能开”,如今变成了谨慎的“南阳城区别买,乡镇地区还可以开”。

　　放眼全国,四轮低速电动车的生产、销售并未完全禁止。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了多家经销商以及厂家,对方大多表示:这类车没有国标,目前不能上牌,能否上路行驶,建议先咨询当地主管部门。当记者追问相关资质以及合格证时,江苏一家代步车厂家坦言:“我们只有代步车的合格证。”

　　商家敢卖,是因为厂家出具了“合格证”,但这类车辆仅限工厂厂区、旅游景区等封闭区域使用,经销商却违规卖给普通消费者上路行驶,并用“不用上牌、不用驾照”的话术宣传；厂家既然敢造,则源于低速四轮电动车身份的长期模糊。

　　首先,是“拿不到身份证”的身份困境。在法律和交管层面,低速四轮电动车在事实上被参照机动车进行管理。但由于绝大多数车辆为了压缩成本,未配备防撞钢梁、ABS防抱死系统等基础安全设施,根本无法通过国家《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GB7258)的强制性3C认证,自然也就无法列入工信部《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车管所无法为其办理注册登记上牌。

　　其次,是销售端监管的长期宽松。9月3日,记者对此事询问了南阳市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表示,低速电动四轮车的生产厂家当初是按照代步车进行申报的。它根本无法上牌、也上不了保险。”

　　早在2024年9月,南阳市市场监管局在一份官方答复中就曾提及这一监管困境:“生产企业执行标准、合格证齐全,且有合法的使用场所(如厂区、景区),在无政策强制要求停止生产销售的情况下,市场监管部门没有法律依据去限制其合法的生产与销售。”

　　生产端仅限封闭场地合规使用、销售端违规虚假宣传面向市民售卖、交管端依法严查上路违法——之前销售监管的宽松滞后、与当前末端执法的从严形成不对等,被误导消费的普通家庭,在很大程度上先行承担了行业监管漏洞带来的经济风险与损失。

　　车贩还在小区里转悠,车辆回收报价一天比一天低。“老李们”站在车旁,心里那个结还是解不开:当年用“无须上牌、无须驾照”话术虚假宣传、把封闭区域专用车违规卖给普通消费者上路的经销商,该承担怎样的责任?被欺诈消费的消费者能否依法退货索赔?

(文中老李、李勇、李华、许丽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