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顾建德
农历六月初十,是胡安福老师七十寿辰。他在县城摆了一桌,请的全是教过的学生,还有几个旧友。
席间,他硬把我安在上位,向众人介绍我是特级教师……说着端起酒杯,手微微发颤:“建德,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在长山岭当民办教师不知能不能熬出来?”我连忙起身举杯:“老师,快别这样说。你和陈定华老师,是我的两位恩师,是把我从泥土里拽出来的贵人!”
1976年,13岁的我在双河公社上学,后因推荐出了岔子,回长山岭永安公社一大队(今四川省内江市资中县双河镇长山岭村)当了石匠。每天在坡上抡锤打石,手掌磨成老茧,茧子破了,长成一个个血泡,锥心般疼,晚上更是彻夜难眠。后来恢复高考的消息传进山里,我不敢奢望再去读书。高考恢复的第二年,山后一个高中生考上了中专,我心里才有点想法。
一天下午,陈定华、胡安福两位老师去学校,路过采石场,见我灰头土脸地打石头,两人站在路边看了很久。陈老师过来拍着我的后背,轻咳一声:“建德,我们知道你读书行,这么耗着太亏,来我们班上复习3个月试试吧。”我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
春节后,我找到两位老师上复习课。当时陈老师年近四十,是负责人,主教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胡老师二十出头,高中毕业代课,数理化一肩挑。他语文底子弱,数学应用题常靠陈老师帮着捋思路。
第一次数学测验,我考了50多分,攥着卷子眼圈发红。放学后,胡老师把我叫住,逐道圈出错题:“这几道不是不会,是慌了神。每天课后多练一道,三个月肯定能赶上来。”他接着说:“你语文底子好,陈老师说你聪明,文章有灵气,只要努力学习,以后必有出息。”那100多天里,我成了两位老师的“小跟班”,读书的劲头像点燃的烟花,迅猛往上蹿,没多久就成了全班第一。
考试那天,两位老师反复叮嘱我安心考,比我父母还上心。放榜前那些天,我每天背着背篼,在老师必经的山坳上割草等消息。一天下午,远远看见两人从学校回来,胡老师扬着成绩单,板着脸喊:“顾建德,你数学考得怎么这么差,差一分上线!”我脚下一软,背篼差点滑落。陈老师连忙扶住我,笑着说:“别哭,他逗你的。你的成绩超了中师线几十分。全公社只有两人上线,你是其中之一。”
去师范报到前一天,两位老师来到我家。陈老师摸出一卷磨得起毛的粮票,塞在我手里:“去城里好好学,别饿着,记得坚持写文章!”胡老师把他读高中用过的蚊帐送给我:“它能让你睡踏实。”那时,我家经常连买盐的钱都凑不齐,这20斤粮票、一顶旧蚊帐,再加上外婆留下的土布被子,是我去往县城的全部底气。
师范毕业后,我先分到公社村小,两年后调回老家上马门乡(1984年永安公社改为上马门乡)中心学校教初中。我一有空就帮胡老师整理资料,陪他备考县师范民办教师班。1988年,他来我班上复习,每天课后我单独给他补习作文,就像当年他带我那样。胡老师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俩喝得半醉。他攥着我的手说:“建德,我也终于走出长山岭了!”
又过了几年,陈老师也顺利“民转公”。有一次,他来双河镇教办看我,笑着说:“看到你当领导、破格评高级教师,我心里比吃了糖还甜。”他反复叮嘱我坚持写作,路还长。
我辗转几个乡镇任职,和两位老师见面渐稀,只有回老家看父母时,才得空拜访。
2012年,我年满五十岁,父亲特意把两位老师请来。陈老师的背更驼了,也咳得厉害,时不时掏帕子捂嘴。胡老师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笑着对我说,当年小石匠转眼已年过半百。父亲给他们斟酒:“要不是你们,建德这辈子就困在长山岭啰。”陈老师摆摆手说,是娃儿自己争气。胡老师跟我碰杯,还记着我当年考50分时红了眼圈的模样。我们聊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我才送两位老师回家。
那年腊月,我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他颤抖着声音告诉我:“陈老师走了。”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开车接上父亲,直奔陈老师家。胡老师也在,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葡萄,见了我只说了一句:“陈老师没等到开春。”
我跪在陈老师灵前,当年采石场拍背、课堂念作文、塞粮票的一幕幕涌上心头。长山岭还是那道岭,可把我从泥土拽出来的人就这么走了。那夜我守了半宿灵,胡老师坐在我身旁,两人都没多话,山风刮过屋檐,与当年学校窗外的声响无异。
思绪飘回饭桌,眼前的胡老师满头白发,举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酒水在杯中摇晃。我和他轻轻碰杯,声音发颤:“没有两位恩师,就没有我的今天。感恩胡老师!缅怀陈老师!”言毕,我向胡老师和陈老师住家的方向,分别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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