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瑞桓
“防患于未然”这一点在《红楼梦》的管理智慧中体现得尤为鲜明。同样面对家族的内部隐患,贾母见微知著、果断处置,是真正的“防患”;而王夫人目光短浅、内斗自耗,反倒加速了衰败。书中两件相继发生的事——第七十三回查赌与第七十四回抄检——便构成一组深刻的对比。
在怡红院夜间疑似进贼后,贾母敏锐洞察到“贼”可能起于内部,“各处上夜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贾母的逻辑是:夜间只要有人赌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贾母命林之孝家的即刻查办,结果查出聚赌者二十多人。她雷厉风行,彻查严惩,一时刹住了歪风。这正是一种着眼于制度与风气、杜绝祸根的“防患”。
反观王夫人主导的抄检大观园,其动机源于私心与恐慌,表面为肃清隐患,实则为内斗闹剧,非但未触及真正危机,反而加速了家族的分崩离析。两相对照,管理者的格局与智慧高下立判。
《红楼梦》第七十四回,因“绣春囊”引起的抄检大观园事件,实则是各怀鬼胎的邢、王两位夫人的暗中斗法:邢夫人想借“绣春囊”羞辱王熙凤,进而讽刺王夫人管理不善;王夫人想借此剪除宝玉身边的不安全因素,进而上演了一出自私自利、自杀自灭的闹剧。面对当权者的无能昏聩,只有探春意识到这是贾府败亡的预演,一巴掌扇到搜查最起劲的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脸上。可惜探春这一巴掌并没有唤醒贾府众人的良知、和睦、友善。他们不懂司棋的私情败坏不了家风,晴雯的美丽也不是贾府淫乱的祸根。而“赌”是一种聚众行为,是无底洞,会引发贼情。大观园内婆子众多,不及时制止一定会酿成大祸。所以贾母的智慧与王夫人、邢夫人的迂腐阴鸷形成鲜明对比。尽管贾母在管理用人上绕过了王、邢两个媳妇,直接起用了孙媳妇——王熙凤,但邢夫人是婆婆,王夫人是姑姑,这种关系是绕不过去的。再者,王熙凤也没有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气魄,她虽不屑与王、邢为伍,但在治家之道上,与贾母相比还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捋捋贾母的声东击西话术,既可以看到贾母治家的智慧,也能看到“树倒猢狲散”的大结局。
在道观里剪烛花的小道士见贾府的人进来,急忙往外躲,结果一头撞进凤姐怀里,被凤姐扬手就是一巴掌,众婆娘媳妇也都喊“拿,拿!打,打”!贾母听了,命贾珍拉起来小道士,嘱咐不要为难孩子,给他几百钱买果子吃。王熙凤打小道士,贾母为什么让贾珍安慰?因为贾母知道:贾珍之狠比王熙凤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果不其然,贾珍处理完小道士的事,便把在钟楼里乘凉的儿子贾蓉叫出,当众让他的小厮往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还训斥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母这借机上演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实践课,是奏效了呢?还是让孝子贤孙理解歪了呢?
元宵夜宴,贾母还借讲巧媳妇因喝了“猴尿”巧舌如簧的故事,提醒王熙凤嘴巴太会说、太机灵也未必是好事。但王熙凤见自己对贾母殷勤侍奉和对家族辛劳奉献,换来的却是在众人面前喝“猴尿”的讥讽,便用“聋子放炮仗”的故事回敬贾母:我是聋子没听见。贾母对荣宁二府两个主管的启发式教学,最终都没起半点作用。
贾赦要纳贾母大丫鬟鸳鸯为妾,贾母把王夫人骂了一顿:“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探春以为是老太太气昏了头,给王夫人解围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贾母气发出去了,就坡下驴说:“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又让宝玉替她给王夫人下跪赔不是。贾母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不动声色地敲打了王夫人的两面三刀。贾母深知:邢夫人是愚蠢,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王夫人却是在背地里搞事,动的是贾母的未来布局。但贾母这场声东击西的大怒,终究也没制止住王夫人借元春对金玉良缘的暗箱操作;也没耽误她谎称晴雯得了女儿痨,借贾母之手把晴雯赶出贾府,最终“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贾母借批判说书女先生讲千金小姐后花园一见钟情的故事,指出编书人不过是妒人家富贵或者自己求不遂心,编出来污秽人家。贾母这掰谎记,一敲打了宝钗、黛玉,二堵住了婆子们的流言蜚语。但贾母不知道,宝黛“木石前盟”是灵魂的相认;宝钗的“金玉良缘”是薛家续命的金符,坐上二奶奶位置,是薛家跻身贵族的唯一通道。一次“掰谎”,怎么能解散天注定的“木石前盟”;又怎能破除世俗欲望的“金玉良缘”。
贾母用“先打死我,再打死他”,立刻带宝玉回南京老家的伦理孝道,吓得贾政直挺挺下跪叩头谢罪,发誓:“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从棍棒下救了宝玉的命,同时也剥夺了父亲管儿子的权利。贾政打宝玉是因琪官、金钏的事,贾政认为这两件事不仅伤风败俗,甚至会埋下贾府灭亡的祸根。因为小旦琪官是忠顺亲王的爱宠,王爷府的人说:“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境,断断少不得此人”。琪官逃出王府,王府的人打探到他与宝玉“相与甚厚”。王府直接来质问贾政,这让贾政感到大祸临头:“该死的奴才!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祸及于我”!在外“招惹”王爷的戏子,在家“调戏”母亲的婢女,贾政真有打死这个儿子也比任他“胡作非为”败了家好的心。贾政不知道,贾家真正败亡的原因不是宝玉结交优伶,也不是调戏母婢,贾府败亡的真正根源是骄奢淫逸、子孙坑家败业:“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是老太妃薨逝,贾府失去政治保护伞;压死贾府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是以东宫为代表的一方势力,在皇位角逐中最终出局,元春也因此失势,进而导致败亡不可避免。
尽管已经让权的贾母在闲取乐中,不时用声东击西、敲山震虎的方式敲打她的后代们,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辅佐荣国公把贾府带上荣华巅峰的老太太,也知道她最终无力回天,身子掉进井里耳朵是挂不住的。在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她发出了心底的担忧:左边是张“天”——“头上有青天”;当中是个“五与六”——“六桥梅花香彻骨”;剩得一张“六与幺”——“一轮红日出云霄”;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这鬼抱住钟馗腿”。贾府仰仗的青天塌了,鬼又把钟馗的腿抱住,冬天的六桥梅花还怎能永远“香彻骨”呢?最终贾母也阻止不了贾府的“树倒猢狲散”,当年的“笏满床”变成以后的“陋室空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