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俊
我爱读节气诗,伴随优美的古诗节奏,就这样迎来全年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
品读大寒诗句,我最喜欢的诗人是苏东坡,喜欢他乐观豁达、趣味盎然的那些诗句。品读他的诗,体会到他是活得极有趣的人,而他的“趣”在大寒诗句里也得到充分体现。
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后,流亡之路贯穿了他的后半生。从黄州的荒凉江渚,到惠州的瘴疠之地,再到儋州的天涯海角,饱尝贬谪路上的颠沛流离。苏轼被贬黄州时创作的《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一诗,展现了他在逆境中的乐观与幽默。
元丰六年大寒,正值苏轼被贬黄州的第四个年头,处境艰难,他邀好友巢谷来到东坡雪堂,二人对饮谈心,酒至酣处,想起巢谷对自己千里追随,陪其躬耕、帮其教子,给以友情温暖,不禁感慨,挥毫泼墨写下此诗:“春雨如暗尘,春风吹倒人。东坡数间屋,巢子与谁邻。空床敛败絮,破灶郁生薪。相对不言寒,哀哉知我贫。我有一瓢酒,独饮良不仁。未能赪我颊,聊复濡子唇。故人千钟禄,驭吏醉吐茵。那知我与子,坐作寒蛩呻。努力莫怨天,我尔皆天民。行看花柳动,共享无边春。”此诗不仅蕴含对好友真挚的情感,也看出当时苏轼的生活极其贫寒,诗中诉说自己简陋的住所,屋内破败的陈设,正赶上大寒时节天气恶劣,阴雨连绵,寒风凛冽,尽管如此,诗中开篇连用两个“春”字,人生的“寒”在大寒的“寒”里依然盼望春天的气息。结句“行看花柳动,共享无边春”,体现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说起贫寒,这“寒”与节气大寒其实并没有必然关联,相对应的是人生的“大寒”。由此就想起唐朝诗坛的“郊寒岛瘦”,孟郊小时候家境贫寒,虽刻苦攻读,才华横溢,但科考不顺,直到五十岁才考上进士,当了个小官依然生活穷困。加之丧子之痛,又亲眼目睹百姓诸多苦难,所以其诗作多有孤苦伶仃、忧郁哀愁之味,这种风格当时被诗届称作“寒”。诗人贾岛的诗也有类似风格,因此二人并称“郊寒岛瘦”。
如此比来,苏轼可谓“苏寒诗热”。他不仅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放风格,更多的是以诙谐的笔触,在豁达超然中透出机锋暗藏的幽默。贫寒的诗人,写出的是富有乐趣的诗句。每每读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名句,就觉得激情澎湃,此句出自苏轼贬谪黄州时写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词,身处贫寒却展现豪放词风,以“竹杖芒鞋”对抗风雨,彰显“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
读苏轼的大寒诗,还有一首《大寒出江陵西门》,说他骑着一匹瘦马出城,醉醺醺的样子被寒风吹醒,裹紧衣服还觉得冷。在这种环境下,他依然有闲情一路赏景,“纷纷狐兔投深莽,点点牛羊散远村”,把冬景写得生动开阔,最后一句“不为山川多感慨,岁穷游子自销魂”,更可见他不纠结于寒冷的洒脱,反而有种游子自得其乐的豁达。后来,苏轼被贬惠州(今广东),那里虽是冬暖气候,但仍有寒意。大寒前后梅花绽放,他写下《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其中“白发思家万里回,小轩临水为花开”一句,将贬谪的思乡之愁以“为花开”的闲情赏景呈现,将大寒时节的清冷转化为赏梅的雅趣。
苏轼不仅诗心生趣,且童心可爱,他爱玩耍一种叫“挟弹击江水”的游戏,就是拿弹弓将石子打到江水里,看谁打得远。苏轼此时已是华发早生的中年人,在仕途备受挫折的境遇下玩这种充满童趣的游戏,多么天真可爱。比这更天真有趣的是,他居然会用竹箱去装白云:“搏取置笥中,提携反茅舍。开缄乃放之,掣去仍变化。”这些白云就像飞禽走兽一样,被他装了满满一竹箱,带回家赏玩一番,再放回山里。难怪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写道:“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像天真的小孩。”
大寒说寒,寒这个字在中国文化里喻义颇多。比如“梅花香自苦寒来”,寓意人要在困境中坚守,克服艰难才能收获美好。苏轼一生大都在漂泊辗转、悲欢离合中度过。但无论遭遇什么,他总是豁达而充满热情,将寒凉的人生演绎出热趣的活法。说到这里,也想起另一位与大寒有关的历史名人——明初著名文学家宋濂,宋濂自幼家境贫寒,但却勤奋好学。在《送东阳马生序》中回忆求学经历时说:“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宋濂幼时因家贫,常向藏书之家借书抄录,大寒时节,砚台结冰,手指冻得无法弯曲伸直,依然坚持抄书,正是凭借着这份在大寒之日都不放弃苦读的精神,成为一代文豪大儒。
两个贫寒之人,在大寒里演绎各自的人生。如果说,苏轼是将贫寒艰难的贬谪作为精神世界的修行场,于苦难中寻乐趣,于失意中守豁达,把颠沛流离活成千古风流。那么,宋濂大寒抄书求学,则是将贫寒艰难的大寒当作追求进步的跨越桥,度过勤奋苦读的大寒,在文学、史学等诸多领域取得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