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李绅塑像
近日,在马鞍山市一个私家收藏馆,笔者有幸目睹了一方唐朝石匾。这块石匾的规格是130cm×60cm;质地为汉白玉大理石;石匾额面形式为一个整体,也就是一块整石,这在匾额藏界被称为“一块玉”。匾额正文“进士及第”为双钩线刻;左右边款均为阴刻,各三竖行。右边款(上款)三行从右至左分别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庞严为;靡不有□。左边款(下款)三行从左至右分别为:大唐长庆元年辛丑岁;四月□□;李绅;□克□□。(笔者按,□为阙文。)经考证,上款“靡不有□”之“□”,当为“初”;下款“四月”后的“□□”,当为“榖旦”,或“吉旦”;“□克□□”,当为“鲜克有终”。这是唐朝长庆元年(821),宰相李绅为进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及第者庞严题写的匾额。
悯农宰相李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在中国,所有读书人,甚至没有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两首唐诗。这两首唐诗的作者,就是李绅。
李绅(772-846),安徽亳州人。六岁丧父后,随母亲迁居江苏无锡。元和元年(806)进士。青年时,目睹农民终日劳作而不得温饱,以同情和愤慨的心情,写出《悯农》二首,流传甚广,千古传诵,被誉为“悯农诗人”。诗作少用典故,通俗易懂。
李绅身材矮小,时人送给他一个绰号,叫“短李”。曾卷入官场“牛(僧孺)李(德裕)党争”,李绅是李德裕一派的重要成员。李党失势,李绅被贬为端州(今广东肇庆)司马。开成五年(840),重新得到重用并拜相。四年后,因中风辞位,改任淮南节度使。会昌五年(845),他以贪腐和强娶民女罪,判处江都县尉吴湘死刑。由于吴湘与李绅平日有过节,因此,引起谏官弹劾,指摘李绅是借机打击报复。朝廷下令将他削官三级,子孙不得为官。次年,李绅病逝于扬州,享年75岁。
除了上述《悯农》诗,李绅的长诗《莺莺歌》和元稹传奇小说《莺莺传》是后世《西厢记》创作的重要素材来源。李绅的书法水平很高,长期以来,一直被他的诗才所湮没。他撰文并书写的《龙宫寺碑》,结体严谨,笔力雄健,现藏浙江省博物馆。此碑“进士及第”及落款“李绅”书迹,与《龙宫寺碑》完全一致。
误打误中的庞严
庞严,唐朝寿春(今淮南市寿县)人。元和年间(806-820)进士。长庆元年(821),唐穆宗即位,特开制举。制举是相对于定期举行的科举考试——贡举而言的,是皇帝诏令不定期举行的选拔人才办法。唐朝制举的主要科目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庞严在这一制举考试中,引用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句话,出色地分析、回答了唐穆宗提出的“兴盛之谟”,说理鞭辟入里,行文峭丽,语气委婉,名列策试第一,不仅唐穆宗看中,连唐穆宗的宠臣李绅、元稹都十分喜欢。
庞严因此被召为翰林学士。他的策论答卷《对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见于流传至今的《全唐文》中。庞严精明强干,不阿权贵,嗜酒,最终醉卒于官,时为太和五年(831),年仅40岁。
仔细阅读庞严《对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读者会发现其中引用“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句话时,其注明的出处,确实是个错误,但是,面试的唐穆宗没有发现;参加策试的主考官员也没有发现;直至此文被收入《全唐文》时(嘉庆十九年,即1814年)也没有人发现。总之,庞严的这个错误,一千二百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发现。
贤良方正与成语“蟾宫折桂”
匾额右边款中的“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这个名词,随着科举制度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对它已经很陌生。它是人才选拔科目之一,最早产生于汉代。成语“蟾宫折桂”的诞生,即与该科选拔人才有关。
蟾宫,即月宫,也指广寒宫,古代中国神话传说中月亮上的宫殿,嫦娥奔月成功后,就居住在这里。月宫有桂花树,能酿桂花酒。人类世世代代做着登上月球的美梦,可是,众所周知,要将这个美梦变成现实,是“比登天还难”的事。蟾宫折桂,意思就是飞上月球,进入月宫,攀折桂花。这个成语后来比喻科举时应考中榜,引申为取得很大的成就或获得很高的荣誉,多指金榜题名。
西晋武帝泰始四年(268),传旨贤良方正开科。朝廷大佬们纷纷举荐人才,青史留名的郤诜、阮种、挚虞等人陆续出场。晋武帝策问六条,郤诜拔得头筹,阮种等人上等,挚虞等人下等。按照等级,各自授官。因为郤诜的父亲是尚书左丞相,于是有人举报其中有请托作弊行为。晋武帝非常重视,举行复试。此时,郤诜已因母亲去世守丧而归乡,未参加复试。复试结果,阮种得第一,挚虞也逆转为上等。郤诜后来赴任雍州(今甘肃武威)刺史,晋武帝为这位昔日的“第一名”设宴饯行,特意问郤诜:“你觉得自己怎么样?”郤诜颇为自负,答道:“臣贤良方正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以桂枝、昆玉自许。从此形成这样的典故:考试成功就叫“折桂”,成语“蟾宫折桂”由此诞生。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出处
匾额左右两边款中出现的“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是庞严在《对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中引用的十分得体的名句。语出《诗经·大雅》:“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其原意是世上的事情,都有一个开始,但很少有结果,也就是很多事情有始而无终。后世多讽喻人们做事有头无尾,或虎头蛇尾。
庞严在《对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中引用此文的原话是:“《夏书》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陛下能终之,又何忧盖藏不瞻于下人,储蓄有阙于公府。”显然,庞严认为“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出自《夏书》,或者《夏书》中有这句话。《夏书》是《尚书》中记载夏朝史事之文,其中没有这句话。庞严的这一引文标注是错误的,但主持策试的唐穆宗并没有发现。《全唐文》的编纂及研究人员至今也没有发现。李绅题书此匾额,特意将这八个字落款在左右两边,不知是没有发现引文标注问题,还是发现之后悄悄喻示庞严这一制举失误。如今读来,实在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