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篇幅舒展、行文自由,较之古诗词承载着更丰沛的信息,尤擅叙事、抒情与说理,亦更能体现作者身处的历史情境。无论是士大夫托物言志、史官春秋笔法,抑或才子悼亡伤怀,字里行间皆凝蓄着千百年积淀的智慧与风骨。执教三十年之久的中学语文教师杜若,在其新著《古文的力量》中,对诸多家喻户晓的古文名篇进行重新解读,拂去岁月遮蔽的尘埃,让凝练汉语中蕴藏的深刻人性、赤诚情感与宽广胸襟,再度熠熠生辉。
□杜若
平淡叙事中意蕴深厚
《项脊轩志》是明代散文家归有光的代表作。一般认为,中国古代散文创作的高峰是唐宋八大家时期。散文经历汉以后的“八代之衰”,直到中唐韩愈振臂一呼、韩柳共同倡导古文运动,再到宋朝欧阳修继续领导诗文革新,才又重新昂扬向上,名家名作扎堆出现,颇有文艺复兴的味道。
到明清时期,散文创作已经走在下坡路上。明代文坛先被“前后七子”把持,后面最拿得出手的两大流派是以归有光为代表的“唐宋派”和以三袁为首的“公安派”。公安派三兄弟自己成了体系,此处不赘言。唐宋派则希望能够回到唐宋八大家的巅峰,亦步亦趋地向唐宋学习。可惜这种学习并没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散文在明清衰落,贵族化的文学样式逐渐被平民化的市井文学夺去光辉,也是在所难免。《项脊轩志》正是出现在这样一个散文式微的时代。
文章分两部分,正文写于作者十八岁,纪念亡妻的部分是补记,写于三十五岁,中间有十七年的时间差。我要到年过半百,才自觉能体会他十八岁时的文字,再读、再体会他三十五岁补写的部分,也才对于归有光“明人第一”的评语有了进一步感悟。由此来看,这类文章果然有很高的阅读门槛,和我最初阅读时以为它很浅白的感受恰恰相反。对于年纪尚轻或没有足够历练的人来讲,理解这类文章是有难度的。沿着这条思路,下面咱们对文章做一个简单的梳理。
先解释第一段里的一个字词。项脊轩“以当南日”的“当”字不是大多数人以为的“挡住”,而是“对着、迎着”的意思。说的是为了让室内明亮起来,作者采取了两个措施,一是前辟四窗,二是垣墙周庭,都是要实现“以当南日”的目的。这个目的实现后,“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再交错种植些雅致的植物来装点庭院。于是我们看到项脊轩修缮前后的鲜明对比,之前阴暗狭小破旧,之后虽室内狭小无法改变,但环境变得明亮优雅而宁静。在一个封建文人尚未发达,只是蕴蓄实力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学习场景是符合其心之所向的典型。兰桂竹木象征高洁的人格,借书满架显示深厚的学养,时间上由白昼至月夜,形态上动静交织,明明是很普通、很细小的意象,寥寥数笔,意蕴丰富。骈散交错,韵律优美,人与自然呈现出和谐的意境,确实是上乘之作,显示出“九岁能文”的归有光在年近弱冠之时深厚的笔力。
此处我们可以看到,文学描摹也是有套路的。比如,对多数人来讲,光啊、声音啊这些没有具象的事物很难描述,不然为什么《琵琶行》在文学史上那么受推崇呢?因为白居易把琵琶的乐声写得生动传神又通俗易懂——“此时无声胜有声”,无声恰是为了表现音乐的高超。《项脊轩志》则相反,为了表现无声,反而要写“万籁有声”。以无声写有声、以有声衬无声是描写声音最常见的一种手法。南北朝王籍《入若耶溪》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也是此中佳句。我们小时候写作文,要表现教室里很安静,也总是俗套地写“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对不对?
身居陋室“有奇景”
按照作者自述,从十五岁束发开始在轩中读书,项脊轩承载的不只是他的喜乐,更多的还是悲伤,其中对作者打击最大的就是家族的没落。前面我们看到,项脊轩作为书房是又破旧又狭小,作者只能修修补补。接下来文章写到了分家。中国传统强调大家族生活,祖孙三代、四世同堂乃至五世同堂是家族兴旺的重要标志。此处参考《红楼梦》、巴金先生的《家》,或者看看电视剧《大宅门》。虽然分家的具体原因不详,但家族危机后,归有光的叔伯们没有拧成一股绳,再想办法振兴家业,而是从内部割据,家族逐渐走向瓦解崩塌。
那时归有光年纪尚小,对此他感到伤心难过,甚至厌恶怨恨,却又无能为力。他写分家后“客逾庖而宴”,而孟子说“君子远庖厨也”。要宴客,还要让客人穿过厨房去吃饭,简直把所谓诗书礼乐之家的脸面丢尽了。但是没办法,因为原本的建筑布局是为大家族服务的,分家打乱了一切。“东犬西吠”“鸡栖于厅”,真是鸡飞狗跳,乱七八糟,“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总共变了两次,作者把这些都写出来,我们能明显感觉到他有心理阴影,受到了很大伤害。
年轻的归有光已经受到生活的暴击,感到人生艰难非常。当然这和他心思细腻不无关系,本来敏感就是成为优秀文人的必备条件之一。按照我们普通人的想法,或许就会觉得这有什么,写这些好无聊,好无趣。所以文学阅读正需要我们作为读者,提高共情能力和增强同理心,真正走进文字,走进通过文字描述的人生境遇,体会作者的悲伤与无奈。
写完家族变迁后,归有光回忆了母亲和祖母,此处的情感抒发略有不同。与家中乳母谈及母亲,“余泣,妪亦泣”;写祖母则是“长号不自禁”,这固然是祖孙情深,但更重要的是祖母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读书“有效”,光宗耀祖,重振门楣。想象一下你是作者,正努力学习着呢,你的奶奶拿着她的爷爷上朝时拿的笏板来给你励志,是不是太压抑、太吓人了?归有光十八岁写此文的时候仿佛已经有了预感,自己的科举之路注定坎坷。事实也确实如此:三十五岁中了举人,经过九次考试直到六十岁才中进士,授县令职,然后很快就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从举人到进士的这几十年间他读书讲学,生徒常达数百人之多,文坛上也享有盛名,但这些都没用,不足以实现祖母的愿望。古代读书人只有手执笏板立于朝堂之上,才算是正经八百的荣耀。
行文至此,归有光本已收笔。十八岁的他在结尾处暗戳戳展望了下自己的未来。第一个典故写秦始皇为表彰巴蜀地区的一个寡妇而筑了女怀清台,有些生涩;第二个典故写诸葛亮在南阳时就天下闻名,而从隆中出山建功立业,是因为刘备和曹操争天下。当这两个人无声无息地住在偏僻的地方时,世人哪里能知道他们?我住在小小的破屋中,当我扬眉眨眼时,认为这破屋中自有不平凡的事物。归有光借这两个典故要表达的不就是贾雨村说的“钗于奁内待时飞”吗?在项脊轩这个匣子里,我虽过着安静的生活,亦有远大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会实现它。轩中有奇景,这奇景当然包括作者本人。经常有选本删掉了这一段的内容,可能因为写的本来都是日常生活,突然以此结尾,又和下文补记的生活小事不很搭配,所以干脆略过。但仔细想想,会不会恰恰这一点才是作者当时最想表达的想法呢?相信读者会有自己的看法,见仁见智。
字字句句都是思念
十七年后,归有光在补记部分写了自己的亡妻。
夫妻生活里发生过无数的事情,他只选了其中很小的两件,寓情于事,把情感包裹在简短平淡的叙事里。同样写对亡妻的思念,苏轼在《江城子》里写“十年生死两茫茫”,是直抒胸臆,说得非常清楚,“不思量,自难忘”——我想把你忘了都忘不了,不需要刻意去想,你永远在我的情绪里,在我的一举一动里,如影随形,哪怕你已离开我十年之久,依然如此。而归有光三十五岁补写关于妻子的事情,没有一个字直写思念,却字字句句都是思念。
我想特别指出的是,多数人能感受到他对妻子深切思念的情感是因为最后一段中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人亡物在,睹物思人,令人潸然泪下。
严肃文学的读者看到这个结尾可能会联想到史铁生的经典散文《合欢树》。史铁生的妈妈生前在他们住的四合院偶然种了一棵合欢树,围绕着这棵合欢树,作者写自己生病残疾,妈妈去世,他走上文学这条路并取得了成功。但那以后他就一直找各种借口不去看合欢树。亲戚、朋友、邻居的大爷大妈都很关心他,都劝他去看看妈妈种的那棵树,树已经长得很高很茂盛了。但他就是不去,说轮椅摇不进去,去一趟太费劲儿,别人提出帮忙,他又说他的自尊心不能接受别人的这种帮助。明显都是借口嘛!他就是不敢去,不敢看,只想逃避。可能一看到树他就忍不住要号啕大哭,本来结了痂的伤疤又要鲜血淋漓。
已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对归有光来讲也是一样,它就在庭院之中时时刻刻提醒作者——爱妻已逝。古语人生三大不幸之事,除了幼年丧母以外,如今又添中年丧妻,再加上志不得伸,如此人生,何其哀痛,何其不幸!
因为结尾比较精彩,读者往往会忽略前面描述的那两件小事儿。第一件,就是写妻子去项脊轩。
按照封建家族的规矩,成年男性习读功课、接待客人、处理事务的书房属于外室,家中女眷是不能随便进出的。我举个最方便理解的例子:在《红楼梦》这部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里,王夫人不会出现在贾政的外书房。虽然归有光家里规矩肯定没有贾府那么多,但内眷随意进出书房也不是平常行为。知道了这一点,就让我们想象一下:归有光承担着振兴家族的重担,一天到晚在项脊轩这个书房里,估计妻子经常整天看不到他,闺中寂寞,于是常常推门而入——夫君你歇一会儿呗,夫君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或者夫君你教我写字好不好?妻子撒娇的样貌宛然在读者眼前。
第二件事,写妻子的归宁见闻。
对于古代人而言,妻子从娘家探亲回来后跟老公说,几个小姨子问什么是阁子,姐姐家的阁子到底什么样子,都是很细碎的琐事。作者写一件这么小的事能表现什么,我们能读出什么呢?说来说去,还是夫妻感情好。按当时的道理说,这些琐碎与我何干?我还要做仕途经济的大事呢!我屡试不中已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听你扯闲篇儿,听你说你家那几个大字不识的女子……阁子长什么样有什么可新奇的呢?可归有光没有不耐烦,文字表现出来的夫妻之间没有权威姿态、居高临下,有的是温馨相守、琴瑟和谐。归有光喜欢和妻子进行这样的沟通,认为很美好,所以他要写在文章里。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归有光娶妻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无父无母,家族分散,仕途不顺,整日埋首在狭小的项脊轩,深入骨髓的孤独寂寞。直到妻子来归,难得二人情投意合,这使他得到巨大的慰藉。这本是幸事,孰料天有不测风云,短短几年后,妻子便撒手人寰。遭遇如此重击,回忆起来该是怎样难以忍受的悲伤痛苦,该怎样宣泄才好?但作者选择把情感收起来,藏在文字背后,用平淡的语言去表述,所以一般读者不深入思考就难以体会。这就是所谓平淡语言,极致情感。
文章后面又写了妻子去世后,项脊轩“室坏不修”。那是曾经承载自己的理想、记录着欢声笑语的地方。妻子走后他不忍心进去看,坏了也不想修,是实在没办法,再不修房子就彻底坏掉了,才派人去修。“其制稍异于前”——如果和原来一模一样,往事历历在目,睹物思人,是不是更难受?修好以后,他也不经常去住。项脊轩这个书斋,对于作者来说,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人亡物在,三世变迁,皆成往事。从此它就这样立于作者身后,支撑着他去迎接更加艰难坎坷的余生。
(本文摘选自《古文的力量》,内容有删节,标题、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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