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相声 方成

　　崔琦

　　近些年我经常去学校、社区作相声创作与表演的讲座，总有朋友问我：“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幽默？”说实话，我很难用一句话把幽默这个词说清楚、讲明白。提到“幽默”，似乎谁都懂，可要给它下个定义，却不那么容易：把幽默解释成“笑话”，不准确；说幽默就是“滑稽”，恐怕也不成。幽默是否等于相声中的“包袱儿”？一些“包袱儿”确实带有幽默的成分，但幽默并非“包袱儿”。

　　翻开《现代汉语词典》，“幽默”指“有趣或可笑而意味深长”，这样的解释，算得上清楚、明白吗？我看未必。《辞海》如此解释“幽默”：“美学名词。通过影射、讽喻、双关等修辞方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讹和不通情理之处。”这样的解释，还是不妥。我认为幽默是一种“只可意会”的智慧，其实这个词拉丁文和英文的原意为“体液”，自打林语堂把“humour”音译为“幽默”，国人才开始幽默。到底什么是幽默，不必掰开了、揉碎了去解释，人们都懂：幽默就是幽默嘛！

　　2003年，北京成立了一家幽默俱乐部，请李金斗、孟凡贵和我担任顾问。某日，“幽友”聚会，一个女孩儿对我说：“崔老师，听说您特别幽默，您现场‘幽默’一个给我们看看。”其实，她这话倒有几分幽默。我是这么回答的：“我要是您家的宠物，吃完晚饭，您把我牵到小花园里，说‘滚儿’一个，我准能‘滚儿’一个；您现在让我‘幽默’一个，实在来不了，要不我给您‘滚儿’一个得了！”女孩儿说：“哎呀，您这就够幽默的了！”这算不上幽默，纯粹是女孩儿把我挤对的，可谓“不是幽默的幽默”。

　　举如上事例意在说明，不是什么场合、什么环境都能产生幽默，不具备相应的条件，幽默是“制造”不出来的。

　　这就涉及幽默的一个特性，有点儿像相声的“现挂”，必须是即兴发挥。比如某人要去参加一个聚会，事先“创作”了一个“幽默”，准备在聚会时露一手。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不会产生什么效果，因为那大概率不是幽默。

　　幽默当然能引人发笑，有时甚至能引起哄堂大笑，但与相声、笑话不同，有些幽默未必让人笑得出来。

　　一则外国幽默说住在三楼的一位先生到顶楼换瓦，突然失足坠落，当他“经过”自家的厨房时，对妻子大喊一声：“少做一个人的饭！”日常生活中，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即便真有，因为悲剧即将出现，怎能笑得出来？

　　相传明末清初的文学家金圣叹在被处死前，交给刽子手一个布包，佯作银两，意思是让他动作麻利些，以减少痛苦。刑毕，刽子手打开布包，只见半块砖头、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好快的刀”！这绝对是黑色幽默，让人笑不出来，我甚至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其实，高级的幽默不一定引人发笑，更多是耐人寻味。若干年前，有人问漫画家方成先生：“您上下班为什么骑自行车，不坐公交车呢？”方成先生回答：“自行车比公交车好——上车就有座儿。”真是言简意赅！如果方成先生这样回答：“嗐，现在公交车人太多，也很难有座位。骑车当然辛苦一些，但免去了挤车之苦，每天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在车厢里站半个钟头，谁受得了啊？得了，我还是骑车吧！”虽然没毛病，但既啰唆，又无味，也显不出漫画家独有的语言风格。

　　幽默的语言不仅惹人喜爱，还能给观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不少商家会在广告词上下功夫，以便让顾客产生好感。葛优、梁天、谢园合开了一家餐馆，梁左（梁天的哥哥，相声《虎口遐想》《小偷公司》的作者）给他们拟了一副对联，下联为“笑里藏刀，宰他不宰你”。说店家“笑里藏刀”，实在不是什么好词儿，可又“宰他不宰你”——梁天解释道，这抓住了人的“逆反心理”，开餐馆自然要赚钱，说宰人的不一定宰人，说不宰人的不一定不宰人。果然，此联一出，餐馆的生意相当红火。

　　法国的一家餐馆是这样招揽顾客的：“快进来吃吧，不然你我都要挨饿了！”此乃“实话实说”，令人忍俊不禁。某牛奶商贴出广告：“只要你连续一千两百个月每天喝一杯牛奶，我保你活到一百岁。”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可转念一想，一千两百个月就是一百年；这样的广告词让人觉得有趣，而且商家没有欺诈消费者。

　　幽默的人也是这样，容易亲近，广受欢迎。书法家启功先生深谙幽默之道，一次，他和画家黄胄先生一同上楼，启功年近七旬却行动矫健，几步便超过黄胄，黄胄随口说：“看启功跑得像兔子似的。”启功回头道：“怎么，你要跟我赛跑呀？”两位老友开玩笑，连幽默都不露痕迹。

　　老相声演员杨少华先生，也是随时随地幽默。一次，我和杨少华去超市闲逛，我指着货架上的新产品说：“您看看这儿有多少新产品，哪样都好。”杨少华说：“就一样不好，都要钱。”还有一次，我和杨少华、杨议去张家口演出，当地的记者采访杨氏父子：“听说请你们爷儿俩演出的地方很多，你们为什么选择张家口？”杨少华回答：“这儿给的钱多。”在舞台上，如果逗哏问捧哏“你会喝酒吗？”捧哏大致有三种答法：“会。”“不会。”“你问这干吗？”杨少华则回答：“你请客吗？”与众不同。

　　一般来说，幽默的人，智商相对高。正所谓“聪明的人不一定幽默，幽默的人一定聪明”。

　　关于幽默的话题，难以言尽。漫画家方成、李滨声曾与相声大师侯宝林探讨，打算给幽默下个定义，据说无果而终。

　　从事幽默艺术的三位大家尚不能把幽默说清楚、讲明白，我写这篇小文章又能如何？我的表达能力和您的理解能力，哪个不到位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