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牟方根
“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每当想起这句流传广泛的民间谚语——也是老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插曲《幸福不会从天降》中的经典歌词,我就对樱桃别有一番情愫。
儿时,随父母生活在乡下。七岁那年,父亲从邻村一位老乡家里讨来一株樱桃幼苗,细细弱弱的,不过筷子那般高,根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我看见,父亲将它捧回家时,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团刚点燃的、还不太稳定的火苗。
随后,我还发现,父亲在栽种选址上非常谨慎。他绕院子转了好几圈,最后选在背风向阳的东墙根下。先是刨出一个深坑,再从猪圈挑来两筐腐熟的粪土垫底,把幼苗扶正、填土、踩实,又浇上小半桶清水。做完这些,父亲还特意用竹篾扎了一圈篱笆,防止鸡鸭去啄那株樱桃苗。
那时我不懂,不过栽一棵树而已,父亲为何这般郑重。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原来樱桃树对土壤、阳光、肥料等要求极高,且怕冷怕热、怕旱怕涝,适宜在冬暖夏凉、排水良好的环境中生长。“樱桃好吃树难栽”这句民谚,缘由于此——
太旱了,它不肯扎根;太涝了,根又容易腐烂。光照不足,果子酸涩寡淡;肥料不当,枝叶疯长却不开花。冬天太冷,花芽会冻伤;春天突遇倒春寒,满树花苞便前功尽弃。可以说,樱桃树的每一个生长环节,都像是在跟粗心大意的人较劲。你若敷衍它,它便用青涩果或颗粒无收来回应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株瘦弱的樱桃苗开始在我家东墙根下落地。起初大半年,它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般细细弱弱的,几片叶子无精打采地垂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折。我一度蹲在篱笆外盯着它看,心里直犯嘀咕:这像筷子似的小苗,真的能成活吗?
熬过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那株曾被我不看好的樱桃苗,竟悄悄地抽出了几根新枝。新枝是浅褐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叶子虽然还不算茂盛,稀稀疏疏的,却绿得油光,仿佛能溢出油来。清晨的阳光下,叶片上的露珠一闪一闪地,像是水灵灵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第三年,谷雨时节,樱桃树开花了。花不算多,只有疏疏落落的几簇,粉白粉白的,五个小瓣围成一朵,羞答答地藏在绿叶间,像李清照笔下情窦初开的少女——“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微风掠过,花瓣轻轻颤动,亦有“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那份娇憨。
渐渐地,那几簇花变成了几颗豌豆大小的果子,青涩地躲在叶底。随后,它们被阳光和雨水悄悄唤醒,颜色一天一个样——慢慢由青转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月光;再由黄泛红,边缘透出羞涩的绯色。
到了五月,樱桃红了,像红玛瑙,挂在枝头颤巍巍的。父亲摘下一颗递给我。我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竟觉有些酸涩。
原来,樱桃树第三年结的果只是“试果”,量少且味薄,要等到第七个年头,树势长足,结出的樱桃才能真正肉厚汁满、甜润可口。
那一刻我明白了,“樱桃好吃树难栽”并非一句无奈的感叹,而是一份关于付出的承诺——没有足够的耐心,就尝不到生活回甘的滋味。
1992年,我高考跳出“农门”,背上行囊,告别了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大学毕业后,我在城市的楼宇间安身立命。尽管远走,每年春天我都会循着樱桃红了的时节,赶回老家,爬上那棵老樱桃树,一颗一颗摘下熟透的果子——仿佛摘下的不是樱桃,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2011年春,我小女儿出生,家事纷繁,我未能如常赶回老家摘樱桃。母亲念着我爱吃,便自己搭了梯子爬上树。不料,一根老枝承受不住重量,猛然折断。母亲从树上摔落,右脚踝骨折,被紧急送往医院。后虽伤骨渐渐愈合,却终究落下后遗症,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利落行走。“樱桃好吃树难栽”的更深一层深意在于,那甜,是有人冒着风险替你采撷来的。你尝到的甜蜜背后,或许藏着一段不忍细想的隐痛。
后来,父母作别栖身大半生的故土,被我接进城里安顿。在我的恳求下,那棵老樱桃树被保留下来,并托付留守村里的一位果农代为管护。
樱桃树的寿命一般为50至70年,高者可达100年。掐指算来,老家这棵樱桃树,今年已届四十五。如今,它的树皮已有些粗糙,枝干也明显弯曲。但每到春天,依然会准时捧出一树粉白的花来。到了五月,仍会挂满红透的果子,仿佛老去的只是岁月,不是它。
我豁然醒悟:“樱桃好吃树难栽”这句民谚里,有时光的等待,有风雨的忍耐,有默默的坚守,更有对自然规律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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