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4日,一场重要的外事活动让古老的天坛备受关注。天坛这片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古建筑群,与先农坛对称,分别位于北京中轴线南段东西两侧,总面积相当于四个紫禁城,曾是明清两朝皇帝祭祀上天、祈求丰年的专属场所。回顾天坛的历史,它既是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集大成者、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实证,还承载着传统文化“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蕴含着传承数千年“顺天应时”的智慧。

　　□李伟元

敬天之始　礼出华夏

　　《尚书·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敬天爱人”的民本思想。作为祭天仪式的重要载体,天坛所代表的对上苍的敬畏,根植于中国古代特有的道德体系。传统文化中的“天”有着多重含义,既代表自然界中的广袤苍穹和变幻莫测的天象,也象征着道德义理、万物主宰。

　　今天,大家听到“天坛”的名字,通常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美轮美奂的祈年殿、工艺精湛的回音壁等知名建筑。实际上,在明清时期,天坛真正的核心是位于祈年殿正南的祭坛,亦即由三层圆形石坛组成的“圜丘”,它是皇帝开展祭天活动的专属场地,承载着统治者对上天诚惶诚恐的敬畏。我国现存最早的皇帝祭天礼仪建筑为西安隋唐圜丘遗址,位于唐长安城郭的正南门“明德门”东侧,是一座高约8米的四层夯土圆台,与天坛圜丘修建时间相距约900年,却有着相似的构造。

　　先民对天的礼敬和祭祀,标志着人类社会意识形态的逐步完善,诚如《诗经·大雅·板》所言:“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最古老的圜丘雏形,可以追溯到6500—5000年前的红山文化。它以内蒙古东南部和辽宁西部地区为中心,覆盖面积达20万平方千米,被誉为“中华文明的第一缕曙光”。位于辽宁省朝阳市的建平县与凌源市交界处、距今约5800—5000年的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是迄今考古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集墓葬和祭祀于一体的史前遗址,展现出红山先民较为完备的礼仪体系。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发现一座三层祭坛,造型竟和后世的圜丘如出一辙。它所蕴含的“天圆地方”宇宙观、沿中轴线对称布局的建筑理念,经历五千多年的朝代更迭、规制变易,始终是历代帝王祭天仪式的核心。

　　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祭坛呈同心圆结构,由外向内逐级升高,每层祭坛用专门选择的玄武岩石柱竖立砌出坛界。最内一圈的坛面上铺了一层石头,中间摆放了陶制筒形器,进一步佐证了作为祭坛的功能。祭坛的三圈同心圆的直径自内向外分别为11米、15.6米、22米,近似形成等比数列,并且最外圈直径是最内圈直径的2倍,符合古人所观测到的太阳在冬至和夏至的视运行轨迹直径之比,这不仅体现了先民的宇宙观,也展现出红山文化的数学与天文成就。有“中华民族共祖”之称的红山泥塑女神头像,就出土于这座祭坛正北部的女神庙遗址,这一布局和天坛秉承的“北庙南坛”祭祀建筑布局一脉相承。

　　“圜丘”之名,始见于西周。《周礼·春官·大司乐》载:“凡乐,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徵,沽洗为羽,靁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奏之。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唐代贾公彦注:“土之高者曰丘,取自然之丘。圜者,象天圜也。”历代封建王朝皆在都城南郊建圜丘,《礼记·郊特牲》曰:“兆于南郊,就阳位也。郊所以明天道也。”天子祭天地的大礼即为“郊礼”。

　　秦朝及西汉初期,皇帝曾在五畤原(位于今陕西凤翔)立畤筑坛,祭天地五帝。唐代张守节注《史记》称:“先是文公作鄜畤,祭白帝；秦宣公作密畤,祭青帝；秦灵公作吴阳上畤、下畤、祭赤帝、黄帝；汉高祖作北畤,祭黑帝；是五畤也。”凤翔灵山出土的秦汉血池遗址佐证了这一记载。汉武帝统治时期,方士谬忌奏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武帝便在长安的东南郊建“太一坛”祭天。汉平帝恢复圜丘祭天仪式,之后的历代王朝基本固定了这一礼制。

燕京古都　祭天之坛

　　“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在天坛正式修建之前,金代和元代统治者已经分别在北京南郊修建过两座帝王祭天的圜丘,体现出我国作为统一多民族国家,文化和礼制实现了融合发展。

　　《金史》记载:“金因辽旧俗,以重五、中元、重九日行拜天之礼。”迁都燕京、建立金中都后,金朝完善了“南北郊之制”,在中都南郊丰宜门外和北郊通玄门外分别修建了圜丘、方丘,“圆坛三成,成十二陛,各按辰位”、“方坛三成,成为子、午、卯、酉四正陛”。金世宗曾对大臣说:“本国拜天之礼甚重,今汝等言依古制筑坛,亦宜。”金朝帝王“常以冬至日合祀昊天上帝、皇地祇于圜丘”。北京丰台区的地名由来,据说就与金中都在南郊所建祭天圜丘有关。清代朱彝尊称:“旧闻金时郊台在南城外,丰宜门者,金之南门也。丰台疑即拜郊台,因门曰丰宜,故目为丰台云耳。”

　　政权更迭后,元代统治者采取天地神灵合祭的方式,并未专门修建日月星辰、云雨风雷诸神的祭坛,仅在元大都丽正、文明门之南丙位建祭台。根据记载,元祭台距丽正门七里,占地300余亩,圜丘依照周礼建设,分三层,每层高八尺一寸,最下一层直径十五丈,可以想见其庄严气势。“自是国有大典礼,皆即南郊告谢”。

　　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于南京正阳门外、钟山之阳建圜丘。洪武十年,朱元璋认为“人君事天地犹父母,不宜异处”,将天地分祀首次改为与前朝不同的天地合祀,在圜丘建大祀殿,取名天地坛。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沿用此制,于永乐十八年(公元1420年)在北京南郊仿南京大祀坛形制建“天地坛”,坛域南方北圆,正南设大祀门,内建大祀殿,即为天坛的前身。自天地坛营建之初,便在大祀殿后种植大量松柏,寓意“尊而识之”,逐渐形成了天坛特有的古树风景。

　　到了100多年后的嘉靖帝统治时期,天地合祀制度再次发生更改。嘉靖在东郊建朝日坛、西郊建夕月坛,在北郊另建地坛,原天地坛改名为天坛,在大祀殿南建圜丘。后来,嘉靖又命人拆除大祀殿,在原址建了三重檐圆形建筑大享殿,与圜丘南北相对,由长360米的丹陛桥相连,确定了天坛主体建筑的基本布局。丹陛桥并非真桥,而是一条高出地表的宽阔砖石平台,本名“海墁大道”。

　　清承明制,继续将天坛作为统治者祭天的主要场所。特别在乾隆帝登基后,对天坛进行了一系列改建、扩建、修缮,固定了保留至今的建筑格局。在乾隆主持下,大享殿更名为“祈年殿”,将上层青瓦、中层黄瓦、下层绿瓦的三层覆檐统一换成象征天色的青色琉璃瓦,台基的三层坛面更换为“金砖”铺砌。乾隆还扩建、新建了圜丘祭坛、斋宫、神乐署、寝宫、圜丘钟楼、圜丘坛门等重要建筑。闻名遐迩的“回音壁”,也是乾隆统治时期建成的。乾隆时期,天坛各处补植柏树,形成苍翠的柏林,进一步提升了整体的肃穆感。

　　清代中期、晚期,天坛建筑基本未再变动,较大一次重修发生于光绪年间,当时祈年殿毁于雷火,数年后原样重建。清朝灭亡后,袁世凯于1913年冬至在天坛举行了最后一次“祭天”活动。

　　1918年起,天坛从昔日皇家祭坛转变为面向公众开放的公园。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古老的天坛再次焕发出新的生机,于1998年名列世界文化遗产,2024年作为北京中轴线的核心构成要素再次入选世界遗产。

天圆地方　礼仪之极

　　作为封建时代最重要的祭祀建筑群,天坛还体现出传统文化与古代数理哲学、科技成就的有机融合。

　　象征“天圆”的圜丘,和代表“阳数之极”的数字“九”密不可分。圜丘坛面原本使用蓝琉璃砖,乾隆十四年重建时改为更坚固的艾叶青石。最上层坛面铺有九圈扇面形石板,最内一圈为九块,每增加一圈即增加九块石板,中下层亦按此规律铺设,总计三层坛面共铺石板3402块,为9的378倍；三层栏板分别为72块、108块、180块,总数为360块；各层四面均有九级台阶。三层坛面的直径同样暗藏数理玄机,最上一层直径是九丈,代表“一九”；第二层直径十五丈,等于“三五”；最下一层直径二十一丈,符合“三七”,它们共同涵盖了一、三、五、七、九等“阳数”。直径总和则为四十五丈,蕴含“九五之尊”的寓意。

　　和圜丘遥遥相对的祈年殿,高九丈九尺九寸,特有的三重檐、三重基结构同样对应“九天”含义。祈年殿屋顶为圆形攒尖结构,没有常见的大梁和长檩,而是依靠柱、枋、斗拱等榫卯结构承托起屋顶。在殿内仰望,内部结构层层向中心聚拢,构成宛如苍穹的视觉效果。祈年殿内有楠木柱二十八根,象征二十八宿,自内向外排成三圈,各自亦有寓意:中央四柱象征春夏秋冬四季,内圈十二柱象征一年十二个月,外圈十二巨柱象征一天十二个时辰。内圈、外圈共二十四柱,又象征传统历法的二十四节气,呼应着“祈年”的含义。

　　除了建筑之美、数字之韵,天坛的多处声学奇迹也令现代人深感惊叹。圜丘上层中心嵌有一块圆形石板,叫“天心石”。在没有外界杂音干扰的情况下,站在天心石上说话时,声波会被周围的栏板、围墙、台面反射,形成洪亮的回音效果。在此举行祭天仪式的古代统治者可能会认为,这实现了“上达天听”。

　　位于圜丘之北的皇穹宇,是存放祭天大典使用的正位、配位、从祀位“神版”的场所,但它更为游客熟知的却是环绕正殿和配殿的圆形围墙“回音壁”。它周长193.2米、高3.72米,用产于山东临清、质地细密光洁的“澄浆砖”磨砖对缝砌成。“回音”之名,名副其实。在回音壁一端说话时,声波在壁面多次反射传递到另一端,回声清晰。如果两人分别站在距离60多米的东西配殿后,贴近圆形墙壁讲话,竟能听清彼此的声音,充分展现了神奇的回音效果。

　　在皇穹宇正殿门外甬道中间,还隐藏着三块从北向南排列的特殊石板。当皇穹宇门窗关闭、附近没有干扰时,站在从北往南数第一块石板上击掌,可以清楚地听到一声回音；在第二块石板上击掌,能听到两声回音；在第三块石板上击掌,竟然能传来三声回音,这块石板因此得名“三音石”,与前两块石板合称“三才石”。研究者认为,三音石的第一个回声是皇穹宇大殿甬道两侧配殿的墙和墙基反射声波叠加形成的,第二个、第三个回声则是回音壁对声波的两次反射会聚形成的。20世纪90年代还偶然发现,如果站在皇穹宇正殿前甬道的第18块石板上说话,在30多米外的东配殿东北角或西配殿西北角可以清晰地听到声音,这块石头得名“对话石”。

　　天坛建筑的诸多奇妙声学现象,令数百年后的参观者产生无限遐想。在古代营造者的巧思中,依托看似平凡的砖瓦木石,生动地呈现出“天人合一”的理念。中华文明的魅力,在此历久弥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