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札记】

　　作者：周云逸（河北大学宋史研究中心研究员）

　　宋代是中国古代学术史上知识融合与学科交叉的关键时期。在经学变古、理学兴盛、印刷术普及等多重因素的推动下，不同门类的知识突破了原有的藩篱，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交融态势。其中，雅学作为《尔雅》及仿雅著作的注疏考证之学，历来居于学术正统；本草学作为实用方技之学，在“道技分殊”的语境下地位相对较低。宋以前，雅学对草木鸟兽虫鱼的考辨囿于宗经思想，极少引用本草文献。然而，随着宋代本草学的兴盛与经学变革的深入，这一局面发生了重要转变，子部本草学向经部雅学的知识渗入成为一种非常值得关注的现象。

　　北宋初期邢昺《尔雅疏》征引本草文献129次，反映出北宋雅学对本草知识的重视已远超唐代。该书对本草文献的引用皆注明出处，属于明引。罗愿《尔雅翼》作为南宋雅学的代表作，不仅明引本草文献近百次，更不注明出处引用本草文献283次。这一数量跃升与征引体例转变，绝非单纯的引书习惯差异所能解释，而是折射出更深层的知识史意涵。本草学已不仅仅作为点缀和佐证，而是化身为知识因子，在南宋雅学中完成了从引证到化用、从外部资源到内在构成的转变，深刻地改变了南宋雅学的知识形态。

　　宋前雅学的知识来源以儒家经典及正统注疏为主，文献类型相对单一。邢昺《尔雅疏》可视为汉唐注经传统的延续，其征引文献的范围多是取自前代经史注疏；对本草文献虽有征引，但均为明引，本草知识仍是作为外在资源，处于边缘地位。经北宋中期疑经风潮的冲击，汉唐注疏在经典阐释中的权威性受到挑战。罗愿《尔雅翼》虽于名物训释中屡屡征引郭璞《尔雅注》、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然其并不囿于两书之说，而是广采前人诸论，经分析比较而后断以己意。《尔雅翼》征引文献近三百种，突破了传统经史文献的范围，广泛吸收子部、集部文献中的本草知识。这是代表着汉唐经学余韵的邢昺《尔雅疏》所不具备的。这种多元化的知识来源，使《尔雅翼》摆脱了宋以前雅学“以经证经”的模式，形成了经史子集互证的开放格局。以《尔雅翼》卷十一“楙”条为例，罗愿既明引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说明木瓜产地，又暗引《本草图经》详述宣城木瓜的种植与加工，并暗引《雷公炮炙论》辨木瓜真伪，还引《诗经·木瓜》以证其名物渊源。本草文献与经学文献在此并置互证，共同服务于名物训诂。知识来源的多元化，使南宋雅学的阐释维度大为拓展，名物训诂不再局限于文字音义，而延伸至实物形态、产地、功效等更为丰富的层面。

　　本草学的知识结构以药物分类为基础。从《神农本草经》三品分类，到《本草经集注》自然属性分类，再到《证类本草》更为细密的分类体系，本草学形成了独特的药物分类传统。南宋雅学虽沿用《尔雅》“释草”“释木”“释鸟”“释兽”“释虫”“释鱼”的分类框架，但又大量吸收了本草学的分类思维。例如《尔雅翼》卷五，罗愿暗引《新修本草》指出“薤有赤白二种”，还详述二者的功效差异：“赤者主金疮及风，苦而无味；白者补而美。”这种按颜色分类、按功效分级的论述模式，正是本草学辨色、辨性、辨功分类思维的体现。又如《尔雅翼》卷十二“桂”条，罗愿将桂分为菌桂、板桂、牡桂等多种，并详述其形态、产地、品质差异；这种精细的品种分类，是他暗引《名医别录》《新修本草》《蜀本草》《本草图经》等本草著作的结果。

　　本草学的分类思维还影响了南宋雅学对名物关系的处理。传统雅学注重名物之间的“音义关联”，往往通过声训、义训建立名物之间的联系。南宋雅学则引入本草学的形态、功效关联，从实物层面揭示名物的内在联系。例如《尔雅翼》卷七“颠棘”条，罗愿据《神农本草经》所谓天门冬“一名颠勒”及《本草图经》对天门冬“有刺”的详细记载，进而联系《尔雅》“髦，颠棘”之文，考证“颠棘”即天门冬。这种以本草证名物的做法，使名物训诂从文字层面深入到实物层面，增强了论证的可靠性。

　　南宋雅学对本草知识的运用，不仅体现在文献征引的数量上，更体现在阐释方式的转变上。前代雅学著作征引本草文献，多以明引为主，本草话语始终以引文的面貌存在，与正文判然有别；而南宋雅学大量暗引本草文献，则标志着本草话语从显性存在走向隐性化用。

　　所谓化用是指将本草知识化为名物训诂的有机组成部分，不再以引文形式出现。例如《尔雅翼》卷二十“麝”条：“冬食柏叶，夏食诸虫，尤噉蛇。至寒则香满，入春急痛，自以爪剔去之。落处远近草木皆焦黄，此为生香。若人带过园中者，瓜果皆不实。”这段文字暗引《本草经集注》《本草图经》，但行文流畅，浑然一体，不经考证，难以察觉其本草学来源。这种化用表明本草知识已内化为罗愿的认知储备，成为其阐释名物的知识源泉。

　　一些本草知识被《尔雅翼》吸收后，不仅隐去了出处，而且成为作者批判他人的依据。例如《尔雅翼》卷二十四“蛅蟖”条：“或者乃谓雀瓮为蛅蟖之卵，非也。”表面上看，这是罗愿的独立判断，但此语实是暗引《本草图经》“雀瓮”条“旧注以瓮为虫卵，非也”之文。罗愿将本草学家的论断化入己著，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表述，本草知识在此隐身为作者的声音。这种现象标志着本草知识在南宋雅学中完成了从“他者”到“自我”的身份转变。由于学界对《尔雅翼》征引本草文献的情况关注不够，认为罗愿《尔雅翼》对“前人注说之失，书中每多随文纠谬，故‘盖非’‘非也’‘非是’‘未当’等语，时时可见”（罗愿撰、石云孙校点：《尔雅翼》，黄山书社2013年版，“前言”第6页）。这个断语可能并不准确，忽略了罗愿暗引本草文献的事实，遮蔽了本草学对南宋雅学知识阐释的价值。

　　宋以前雅学极少征引本草文献，其深层原因在于学术等级观念的制约，视本草学为实用方技之学，不登大雅之堂。宋代经学变革与本草学地位的提升，为本草知识的上升及融入雅学提供了契机。但邢昺《尔雅疏》局限于明引本草文献，本草知识始终以外来资源的面貌出现。罗愿《尔雅翼》则实现了本草知识从“用”到“体”的转变。《尔雅翼》暗引本草文献的数量远超该书对本草文献的明引，这或许表明在罗愿的知识体系中，本草知识已不再是需要特别标明的辅助材料，而是与经学知识并列、融为一体的知识因子。本草知识的化用更表明它已从外在佐证转变为内在构成。这种转变使雅学的知识性质发生了变化，成为融合了本草学、博物学等多学科知识的综合性学问。南宋雅学对本草文献的大量明引与暗引，标志着本草学不仅被接纳，更被内化，从而重构了雅学的知识形态。这种知识流动，折射出南宋学术等级结构的松动与知识融合的活力。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2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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