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改革报）

转自：中国改革报

□ 本报记者 白 雪

近日，《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正式印发。与以往侧重工业端能效管控不同，《规划》首次将减量关口前移至消费端，提出构建覆盖全社会、全链条的循环经济体系。围绕绿色消费如何落地、产业升级如何遏制“内卷”、海外资源如何统筹等行业关切问题，记者采访了多位专家。

受访专家认为，《规划》推动循环经济从企业“约束”走向全社会“自觉行动”，从“粗放回收”迈向“精细智造”，并在全球绿色贸易规则变革中主动抢占话语权。

从“少买少用”到全流程节约

《规划》将“积极推进全社会绿色消费”作为全面筑牢减量化基础的重要一环，明确提出大力倡导简约适度、绿色低碳、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坚决制止餐饮浪费，推进生活垃圾分类和源头减量，强化公共机构带头节约和绿色消费等内容。

中国循环经济协会会长朱黎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传统减量侧重于工业生产端的能效与物耗管控，对消费领域关注不足。“十五五”将减量关口前移至消费端，将绿色消费纳入减量体系，倡导简约适度、绿色低碳的生活方式，推动减量化从企业的“强制性约束”走向全社会的“自觉性行动”。

不过，“绿色消费”本质上仍是一种消费行为，而“节约”则意味着克制消费。如何在消费中实现“节约”与“发展”的平衡，是减量化从生产端走向生活端的关键命题。

“节约和绿色消费并非对立概念。”清华苏州环境创新研究院副院长么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节约仍然是最基础的原则，核心是减少不必要的资源消耗。绿色消费是在确有真实消费需求的前提下，选择资源消耗更低、环境影响更小、使用周期更长的产品。”他进一步解释，绿色消费不是用“购买更好的绿色产品”替代“减少消费”，而是把节约的内涵从偏重少买少用，扩展到了理性购买、长期使用、低环境影响产品选择和循环利用的全流程节约。

么新强调，绿色消费对前端绿色设计提出了更高要求：“很多时候，后端回收利用效果不佳，问题并不只在于回收端存在短板，更在于产品从设计之初就没有为回收与再利用预留空间。”《规划》强调公共机构带头节约、带头绿色消费，也强化商品零售、餐饮、住宿、电商、快递、外卖等重点行业经营主体的责任，推动其减少过度包装、一次性用品使用和资源浪费。

《规划》落地实施的效应将逐步传导至消费端，普通消费者和居民能从身边感受到多方面切实变化。

“绿色消费选择更多、更有保障。”么新提到，《规划》围绕促进全社会绿色消费作出系统部署：一方面完善绿色低碳产品推广机制、推动竹制品规模化应用与快递包装绿色转型；另一方面着力扩大高水平再制造产品供给、提升再生材料应用规模、规范二手商品流通秩序。后续符合标准的再制造汽车零部件、再生材料制品、环保包装产品以及合规二手商品将加快进入消费市场，推动绿色产品逐步成为消费主流，让消费者切实享受到循环经济发展带来的便利与实惠。

废弃物回收服务更便捷、更规范。按照《规划》推动社会源废弃物规范回收的要求，废旧家电、数码产品等品类的社区回收网点布局将进一步优化，居民可通过“互联网+回收”模式实现线上便捷交投。消费者还可通过参与饮料纸基复合包装、一次性饮品外带杯分类投递回收，助力低值可回收物回收率提升。么新告诉记者：“随着正规回收处置体系覆盖范围不断扩大，非法拆解、垃圾乱堆乱放等现象将得到有效遏制，城乡居民生活环境质量相应得到改善。”

值得一提的是，循环经济行为还可获得实际回馈。《规划》明确“将典型循环经济行为纳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和碳普惠体系”。么新认为，这一规定将推动循环经济与自愿减排激励机制衔接。消费者参与正规渠道交投废旧物品、购买绿色产品等，将有机会获得碳积分，用于兑换公共交通优惠、消费抵扣券等福利，让参与循环经济的行为获得正向激励。

突出高质量转型

“突出高质量转型是《规划》的另一大亮点。”朱黎阳说，当前循环经济产业“内卷”问题比较突出，低水平竞争、技术含量不高的情况依然存在。《规划》设立“大力推进循环经济产业升级”专节，围绕产业布局、技术研发、行业监管、专业化服务业四个维度协同发力，推动循环经济从“粗放回收”向“精细智造”跃升，为整个行业注入新动能。

在产业布局方面，《规划》提出了“防范中央及地方非主责主业国有企业无序进入资源循环行业”的要求。朱黎阳认为：“这一部署非常及时且必要，核心逻辑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一方面严格约束无产业协同、纯跟风投资的跨界扩张，避免国资低效铺摊、与民企低端争利；另一方面引导国有资本精准投向关键薄弱环节，重点布局“新三样”处置、战略金属再生等事关国家资源安全领域。

“这一部署的目的并非限制经营主体参与，而是引导企业立足战略定位明确主责主业，推动技术、人才、资金等核心要素向主业集聚，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与资源错配。”在么新看来，对于本身以节能环保、资源循环利用为主业的国有企业，政策始终鼓励其提高核心竞争力，发挥行业引领作用，更好保障国家战略资源安全，助力产业高质量发展；对于非资源循环主责主业、依托资金、土地等要素优势盲目跨界扩张的企业，则重在矫正投资预期，引导其回归主业定位，集中优势资源深耕核心领域，从源头防范同质化产能过剩与资源配置低效问题。

此外，《规划》还首次提出要摸排资源循环利用项目产能布局，开展产能预警和有效调控，合理规划项目建设，依法依规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

“这是一个务实且关键的制度设计。”朱黎阳告诉记者，过去行业“小散弱”、低水平重复建设的根源之一，就是信息不对称，一哄而上，等到产能过剩、恶性竞争时已经来不及调整。产能预警机制的作用，就是通过建立覆盖各地区各类废弃物处理能力的动态监测系统，摸清家底、及时“吹哨”。

但要真正发挥遏制低水平重复建设的作用，朱黎阳强调还需与以下几方面形成合力：一是强化前端准入，将技术、环保、能耗等标准嵌入项目备案和环评审批，从源头把住关口；二是加强行业监管，严厉打击非法拆解和二次污染，让低水平、不合规产能无处藏身；三是发挥市场优胜劣汰的作用，通过标准引领和绿色采购等政策，引导资源向规范化、高值化方向集中，以市场压力倒逼落后产能退出。

主动应对全球绿色贸易规则变革

在全球绿色贸易壁垒持续升级的背景下，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跨境碳交易规则、产品级再生材料比例要求等正在深刻重构国际贸易竞争格局。么新表示，发展循环经济，强化产品绿色属性，可有效增强我国制造业应对国际绿色贸易规则的能力。同时，主动参与构建国际循环经济领域标准、核算方法与认证体系，也有助于提升我国在全球绿色治理领域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发展循环经济的战略价值远不止于贸易应对，更是事关国家资源安全的根本。朱黎阳表示，“十五五”时期，将更加关注海外资源。作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我国工业体系完整、产业韧性强劲，随着国际市场对华依赖度持续上升，贸易规模不断扩大，大量战略资源随终端产品出口流向海外。

以新能源汽车为例，这一趋势尤为突出。2025年，我国新能源汽车出口量达261.5万辆，同比激增一倍，大量铜、锂、镍等宝贵资源随之滞留国外。而我国关键矿产资源对外依存度长期居高不下，锂、镍等战略资源外采率分别超过70%和90%，资源安全形势不容乐观。

面对这一挑战，“十五五”时期更加关注资源流失风险，统筹国内国外两个渠道、两种资源，优化全链条管理机制，有序推进海外优质再生原料进口利用。通过再生原料形式合规回流，有效减少原生资源开采压力，弥补国内市场缺口，强化国家战略资源储备，为我国关键领域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提供稳定支撑。

《规划》围绕推进海外优质再生原料进口利用，提出一系列举措，并提出加强循环经济国际合作。

这既是对全球绿色贸易规则变化的主动回应，也是对国内资源安全短板的精准补位。通过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十五五”时期有望在保障制造业原料供给的同时，推动我国从资源消费大国向资源循环强国的关键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