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茂平
包产到户后,队里的几头耕牛也分给各作业组,为公平起见,采取抓阄的方式进行。黄泥湾小组推举“解放牌”去抓阄,解放牌姓周,1949年生人。众人戏称他“解放牌”,是因为他为人踏实肯干,石匠、木匠、泥水匠样样会,修过学校、建过“三线”厂房。那年修水库,他去排险,被巨石压断两根脚趾,受过县里表彰。
抓阄那天,200多人聚在生产队晒坝上翘首以盼。解放牌却偏偏抽中了最老的那头牛——“老边牙”。组里男女老少顿时怨声载道,把他埋怨了大半天。他一言不发,独自来到牛圈,摸着老牛硬实的脑袋轻声说:“老伙计,人人都嫌你老,看来你我投缘。”老边牙眨着浑浊的眼睛,轻轻甩了甩耷拉的耳朵。
牛分到小组后,约定每家轮流割草喂水,起初还算齐心,但没多久,众人便疏懒了,老边牙吃不饱,很快瘦成了皮包骨。解放牌急了,召集大家商议:“牛再饿下去,开春就没法犁田了。”有人提议,田都分到户了,牛也该分到户,可谁都不愿意接手一头老牛。解放牌提议作价归户,钱款按户平分,日后犁田另算工钱。大伙商定300元为底价,却无人出价。众人沉默中,解放牌缓缓起身,声音沉稳:“没人出价,300元我买下。”众人喜出望外:“要得,要得!”突然,传来尖细的骂声:“砍脑壳的,不商量一声就敢作主,看老娘不收拾你……”原来是解放牌的堂客边骂边赶了过来,解放牌赶紧跑开,院坝里响起一片笑声。
至此,老边牙正式成为解放牌家的一员。解放牌在屋旁砌了一间新牛圈,买牛、修圈花了不少积蓄,妻子天天跟他吵嘴,他只顾埋头做事,牛圈是用砖石砌的,村民纷纷议论:“牛比人还住得好。”
那年冬天,老边牙住进新牛圈,不久却病倒了。全家更是埋怨他买亏了,解放牌心急如焚,翻山越岭20多里寻兽医,辗转多处才请到。兽医诊断是喂养太薄、脾胃虚弱,需用草药配合精料调养。于是,解放牌天天进山找草药,又去酒厂挑回酒糟拌玉米面精心饲喂,半个月后,老牛终于站了起来,皮毛也渐渐光亮了。
数九过,春耕来。老边牙已是膘肥体壮,不时在牛圈里发出“哞——哞——”的叫声,仿佛在呼唤主人赶紧下田。解放牌收拾好农具,牵着老牛下水犁田。水田里,他扶犁轻挥牛棍,吹着悠悠口哨,老边牙通人性,稳步拖犁,田泥在犁铧下均匀翻转。
栽秧时节,雨水来得及时,高塝田、望天田急需犁耙,农时紧迫,天不亮就下田,披星戴月归家。他心疼老牛,每天添喂一些家里都舍不得吃的鸡蛋,用竹筒将蛋清蛋黄小心翼翼灌进牛肚子。
短短两年过去,解放牌家的土房换成了一楼一底的楼房,而且是全村第一栋。养牛积肥、庄稼丰产、犁田增收……日子越过越红火,解放牌被乡政府评为“勤劳致富能手”。村民羡慕不已,有人说是老边牙带去的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边牙脚步日渐迟缓,却依旧跟着解放牌踏遍他家的每一块田地。牛贩子多次上门劝卖,家人也劝说,可他坚决不肯。
秋收后的一天,老边牙犁田时轰然倒地,再也没站起来。这个当年断趾都不曾落泪的硬汉子,蹲在老伙计身边,一遍遍抚摸着它的头角,流下了两行热泪。从此,解放牌不叫解放牌了,大伙改口叫他——“老边牙”。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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