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杨文钦
在8月10日开始的一周时间里,美国负责政策事务的国防部副部长科尔比访问菲律宾、印度尼西亚、泰国和柬埔寨。这是他上任后首次正式访问东南亚。
10日,科尔比在他此访的第一站——菲律宾马尼拉发表演讲,强调“美国绝不会从亚洲撤出”。然而,面对这个美国在亚洲最重要的盟友之一,科尔比用4000字谈美国如何强化第一岛链威慑、推动“盟友伙伴承担防务负担”,却始终没有点名中国。三天后举行的线上记者会上,即便有记者问及中国和南海局势,他仍没有改变这一克制姿态。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3日,泰国曼谷,科尔比会见泰国总理阿努廷。视觉中国 图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肖河向澎湃新闻表示,科尔比访问东南亚所传递的政策信号,与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此前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的表态一脉相承,美国虽然希望与中国保持一定程度的缓和,但并不意味着美国会从亚太地区收缩、退出。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左希迎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指出,美国仍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维持亚太存在,但在中东战事等问题持续牵制战略资源的情况下,又“不希望在亚太地区再发生跟中国的对抗升级”。
少谈中国,并不意味着科尔比在东南亚少谈“威慑”。与克制的对华言辞同步出现的,是美方对“防御”“力量平衡”,以及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责任的反复强调。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也让一个问题变得更加值得关注:美国在如何调整亚太战略?
美国“可能顾不上亚洲”
与美国“绝不会从亚洲撤出”
为打消地区国家对美国可靠性的担忧,尤其是考虑到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外交政策的反复无常,科尔比在马尼拉表示,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利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入”。
据美国防部发布的科尔比演讲全文,科尔比重申,尽管美国目前忙于应对伊朗战争和中东局势,但华盛顿并未放弃亚洲。“美国绝对没有从亚洲撤离。恰恰相反,美国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决定了我们必须长期存在于这里。”“我们不会离开。事实上,我们正在进一步扎根……亚洲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左希迎认为,科尔比此次访问东南亚,首先是为了回应亚洲盟友和伙伴对美国战略重心收缩的疑虑。
今年7月皮尤研究中心发布的一项调研显示,在其近20年的民意追踪史上,全球民众对中国的整体好感度首次超过美国。
皮尤调查结果显示,在亚太地区,只有菲律宾、印度、日本和韩国对美国保持着正面看法。《菲律宾时报》8月5日报道称,“这不难理解,因为这些国家高度依赖美国提供的安全保护伞,以抗衡中国”,报道写道。
左希迎认为,东南亚部分国家对中国好感度上升的背后,与特朗普政府经贸政策以及美国全球战略的调整有关。
在他看来,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在全球战略上呈现出一定的收缩倾向。“这使得美国很难把战略资源和外交注意力持续聚焦到西太平洋地区。”与此同时,美国仍未能从俄乌冲突中完全抽身,如今又卷入伊朗战事,进一步压缩了美国能够投入亚太地区的战略资源。
作为一名现实主义者和战略优先排序的倡导者,科尔比长期主张将美国战略重点从中东转向东亚。然而,由于中东局势持续牵制美国,其主张落实面临越来越大的困难。这种变化同样影响着美国的亚洲盟友和伙伴。
就在科尔比访问东南亚期间,美国海军12日宣布,“华盛顿”号航母已结束对越南岘港的访问并驶离。据报道,“华盛顿”号将前往中东接替“林肯”号执行任务。《纽约时报》17日称,“华盛顿”号的离开将使西太平洋地区减少一艘美国航母。
左希迎认为,“东南亚一些国家比以往正更明显地感到,美国可能顾不上亚洲,他们对美国能否持续提供安全保障产生疑虑”。因此,科尔比访问东南亚的目的之一,就是安抚亚洲盟友和伙伴,降低它们对美国战略收缩的担忧;其二则是展示美国的力量和战略决心。
科尔比在马尼拉特意强调“美国没有走向衰落”,也“绝不会从亚洲撤出”,同时释放出美国仍将与地区国家扩大合作的信号,只是“合作的条件已经发生变化”。
科尔比重申了美国防长赫格塞思5月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的表态——美国将在西太平洋地区建设并维持强大的防御力量。他同时强调,要在“印太地区”维持权力平衡,必须“沿第一岛链采取拒止威慑姿态”,而这一防御架构不能仅由美国承担。
科尔比呼吁亚洲盟国加大防务投入,“当我们要求盟友与伙伴增加国防投入并承担起维护本国主权安全的责任时,绝不意味着我们要抛弃他们……我们寻求的是伙伴,而非受庇护的附庸。”
“沿第一岛链拒止威慑”是美国最新国防战略的核心概念,旨在通过在日本、菲律宾和朝鲜半岛等第一岛链区域部署分布式、具韧性的现代化武装力量与精确打击网络,阻止对手以武力改变地区现状。外界普遍认为此举旨在针对中国。
左希迎解释说道,科尔比长期倡导的“拒止性威慑”基于美国至少能够在威慑态势上与中国持平。但当前美国同时面临欧洲、中东等多方战略压力,能否持续向西太平洋投入足够的军事资源,已经成为现实问题。
“如果美国对中国连基本势均力敌的威慑态势都无法维持,至少无法与中国形成基本的均势,那么所谓的‘拒止性威慑’就很难真正发挥作用。”他说。
欠缺贸易工具,
“安全是美国在该地区唯一坚持做的事”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的经贸政策也在影响东南亚国家对美国的观感。
美国《外交家》杂志(The Diplomat)在12日发文指出,科尔比的演讲表明“五角大楼已经意识到美国的国际信誉正受到损害,尤其是无差别的关税政策以及伊朗战事所造成的影响,都给亚洲带来了经济冲击,同时也削弱了科尔比所主张的政策路径。”
“在经济上,东南亚国家看到的是美国更加明显的贸易保护主义倾向,是美国的霸凌主义行径。”左希迎表示,特朗普政府与过去强调自由贸易和多边合作的美国形象存在差异。相比之下,中国在关税战中表现出的坚定立场和敢于对等反制美国让一些国家对中国形成了新的认知。
《外交家》称,“长久以来地区国家抱怨,安全是美国在该地区唯一坚持做的事”。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美国明确转向经济保护主义,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其第二任期的关税政策、伊朗战事等议程也进一步冲击了东南亚地区的经济增长目标。
肖河指出,“美国在亚太地区缺乏足够强大的经济工具,也难以提供一个能够替代中国市场的方案”。而这一问题至今并没有得到解决,因此美国正尝试通过经济以外的手段弥补不足。
肖河举例分析称,美国通过去年参与斡旋柬泰冲突实现地区影响力,与此同时美柬关系在过去一年也出现较快发展。而在关键矿产领域,美国通过建立合作增强对亚太国家的吸引力。美国不仅与印尼签署安全合作协议,同时由于印尼与澳大利亚保持深入的基础合作,通过澳大利亚等地区伙伴,美国也可间接参与印尼的产业合作。
这种以安全防务合作来弥补经济工具不足的思路,也体现在科尔比的具体表态中。
科尔比在访问期间对菲律宾加强防御能力的努力表示肯定。菲律宾每年都与美军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此外,据柬埔寨媒体CamNess14日报道,柬美双方计划于2027年重启联合海军演习,“柬埔寨军方十年来未曾受到美国如此多的关注”。
“美国虽然欠缺贸易工具,但会用其他手段来拉拢亚太国家。”肖河说。
不过,《纽约时报》在17日刊文,以菲律宾举例,特朗普政府努力将菲律宾纳入“硅和平倡议”,希望菲律宾参与半导体制造以及人工智能建设。但与维持同菲律宾的军事关系的努力相比,“这些刚刚起步的举措显得微不足道”。
“美国固然可以帮助维持亚洲的力量均势,但至少就目前而言,它仍是一股扰乱经济秩序的力量,这也有损于美国在东南亚的长远影响力。”《外交家》在分析文章中写道。
长期对华鹰派为何没有提及中国?
值得关注的是,科尔比在马尼拉发表长达4000字的演讲,全程未谈及中国。当地时间13日,科尔比在访问期间举行线上记者会,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即便有两位外媒记者问及中国与南海局势,科尔比在全程约40分钟的发布会上也没有直接谈及中国。
而科尔比今年1月访问韩国时,曾高调宣称“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国防战略重点是在第一岛链上实施‘拒止威慑’”;在一场18分钟左右的演讲中,7次提到中国。
美联社、《华盛顿邮报》等美媒指出,“科尔比没有像美国往常那样,对中国在该地区的举动进行抨击”。一些分析人士将科尔比的克制归因于华盛顿希望为今年秋季的中美元首会晤创造良好氛围。
肖河告诉澎湃新闻,考虑到今年中美仍有重要高层互动安排,美国近期在对华表述上可能会保持一定的克制,以维护中美关系的总体氛围。同时,左希迎指出,在个人层面,科尔比本人一直寻求访华,也是其对华表述克制的原因之一。
“这其实是很不寻常的现象。”左希迎总结道,美国当前在中东问题上迟迟无法脱身,在西太平洋地区又无法集中足够的战略资源。因此既需要向盟友展示战略决心,又需要更加谨慎处理中美关系,“因为一旦刺激中国,我们(中方)必然会有所反应,这对美国自身的战略是不利的。”
但受访专家也提醒,不应把科尔比的措辞解读为美国对华政策出现实质性缓和。肖河强调,“美国政策的调门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实质并没有改变。美国仍将在亚太地区继续推进其联盟体系转型,维持自身在亚太的战略影响力。”
事实上,科尔比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美国政策圈内的对华强硬派。美国政治新闻网(Politico)曾称其为“长期对华鹰派人物”。正因如此,他在对美国传统盟友菲律宾访问期间却几乎不谈中国,更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不过,在肖河看来,若仅以“对华鹰派”来概括科尔比可能并不准确,“他更应该被称做是‘亚洲优先派’”。
这或许也与科尔比的个人经历和长期政策主张有关。公开资料显示,科尔比出身于与美国外交和安全政策界联系密切的家庭,祖父是曾任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的威廉·科尔比,父亲曾在日本东京工作,科尔比本人也曾在东京生活和求学。此后,他长期从事国防与战略政策研究,并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担任美国国防部负责战略与军队发展的副助理部长。去年12月,特朗普再次赢得总统选举后提名科尔比出任负责政策事务的国防部副部长。经参议院投票通过,他成为排在防长赫格塞思与副防长范伯格之后的五角大楼“三号人物”。
科尔比代表的“优先派”主张减少美国在亚洲地区之外的军事投入,与共和党传统鹰派以及仅主张美国减少海外军事布局的“克制派”不同。
肖河具体分析道,科尔比虽然主张集中力量应对中国,但并不意味着美国应不计代价地与中国对抗,而是应调整全球战略资源配置,将力量集中到亚太。“从这个角度观察,科尔比是较现实主义的。”他进一步说道,科尔比的基本判断是,美国当前的力量不足以同时承担多个方向的战略竞争,即使将力量集中到亚太地区,美国也未必具备压倒性优势。
“因此,他(科尔比)并不主张美国在自身力量资源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把对华竞争的调门抬得过高,更不主张为了某一具体议题而与中国进行不计成本的全面对抗。”肖河说。
美国亚太战略思路发生变化
《外交家》刊文称,尽管科尔比在演讲中没有明确提及中国,但这套以“威慑”为核心的表态可能会得到该地区部分国家的响应,“尤其是那些最直接面临中国挑战的国家,菲律宾首当其冲”。
肖河认为,过去美国建立联盟体系很大程度上通过“安抚”,无论是强调共同价值观、推动贸易合作,还是渲染所谓“中国威胁”,更多是试图说服盟友追随自身战略。“但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国不再主要通过说服,而是更多使用恐吓方式。”
肖河特别提醒,具体到亚太地区,这种变化产生的影响尤其值得关注。他进一步分析道,由于亚太国家之间本身就存在许多深层次、结构性的矛盾,即使没有美国,矛盾也依旧存在。“在这种背景下,美国转变思路方式之后极大挑起了地区国家的战略焦虑和不安。”
肖河指出日本就是比较典型的例子。日本、韩国近年来在军事化、核武器等问题上的讨论升温,都反映出地区安全焦虑正在加剧。
据美媒报道,科尔比在东南亚访问期间强调,美国未来在“印太地区”的政策重点并非简单扩大军事存在,而是提高军事力量使用的战略效率,并依靠盟友和伙伴共同维护地区力量平衡。
近年来,特朗普政府对盟友的安全承诺更加突出交易性和条件性。据路透社17日报道,当地时间16日,特朗普要求五角大楼大幅缩减与韩国联合军事演习规模,理由之一就是演习成本大部分由美国承担。特朗普还说,最近要求韩国一起推动“伊朗无核化”但遭到韩方拒绝。报道称,美韩面临防务分担与经济矛盾交织的情况。
因此,在肖河看来,最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政府政策思路的巨大转变将持续改变亚太地区的战略环境。“过去美国觉得稳定符合美国的利益,但现在特朗普认为,维护秩序对美国未必有好处,秩序的混乱可能对美国更有利。”
本期编辑 徐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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