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汤玺筠
前年夏天,我去了红旗渠。
从山下往上走,太行山的崖壁像一堵巨大的墙,赭红色的岩层裸露着,被暑气蒸得发烫。半山腰上,一道窄窄的水渠紧紧贴着岩石,水不深,清澈,安安静静地流着,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淌了几千年。
山上很晒,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石阶上,眨眼就蒸干了。我伸手去摸渠里的水,指尖一凉——水是凉的,软软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溅在60年前开凿的石阶上,溅起一小朵水花。就是这滴水,当年差点要了人的命。
讲解员说,当年修“青年洞”,一名突击队员腰系绳子从崖顶吊下来,悬在半空中抡锤,锤子砸偏了,整个人荡出去撞在岩石上。抬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喊:“绳子别松,我歇一下,还上去。”
我沿着渠走。脚下的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侧是水,另一侧是万丈深渊。崖壁被晒得滚烫,手扶上去像按在火炕上。当年没有路,人是悬在空中,用钢钎一锤一锤在石头上掏出来的。10万人,干了10年,削平了1250座山头,凿通211个隧洞。那年冬天粮食不够,每人每天只有6两口粮,挖野菜、啃树皮,可锤子没有停过。
下山时夕阳把太行山染成暗红色。渠里的水还在流,安安静静地,固执地往前淌,像一条不会断的血脉。我忽然想起一句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红旗渠的源头,是人心底最深处那股不甘心的劲儿——不甘心被命运困住,不甘心让后代继续受苦,于是一代人用自己的腰背,把一条河搬到了半空中。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渠。它嵌在太行山的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像一道细细的刻痕。可就是这道刻痕,把10年时光、10万人、81座墓碑,以及一锤一锤凿出来的骨气,全部刻进了这座坚硬的大山里。山是有记忆的,水每流过一寸,就把这记忆往前推一寸,直到今天,直到每一个后来的人把手伸进水里,都能摸到——那不只是水,是脊梁。
水还在流。我们这些后来的人,站在渠边,什么也不需要说。把手伸进水里,就能触到那股60年前的体温——凉的,却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