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我家住在民心河畔，河两岸种着许多树，有松树、榆树、玉兰、银杏等，其中最为亮眼的是柳树。沿河往远处看去，一蓬一蓬的柳树枝叶纷披，柳丝低垂于水流潺湲的河面上，随风摇荡，碧水绿叶，相映成趣，如诗如画。

　　我把柳树称作报春树，正应了“五九六九，沿河看柳”那句民谚，每年冬春之交，我都是先从柳树探寻到春的消息。当寒冷依旧、草木萧瑟、季节界限不清之时，柳树来报春了——它率先柔软了身段，在枝头悄然吐出嫩芽。这嫩芽呈鹅黄色，李白称之为“黄金嫩”，乍始若有若无，近前看不出，远瞧仿佛笼了一团淡淡的烟雾。如韩愈诗云：“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烟柳”一词用得精准形象。苏轼亦云“淡烟疏柳”。写早春的古诗，贺知章的《咏柳》最为大家推崇：“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实际上，柳色先黄后绿，贺诗所写已经不是最早的了。《红楼梦》第五十九回写道：“二人（莺儿、蕊官）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应该说，是柳树摇醒了春天。

　　柳树的根扎在泥土里，也扎在我的记忆深处，它和老屋、炊烟、田野、池塘等一起，储存在我童年的册页中。在老家冀南平原，常见的树种有榆、槐、枣、杨、柳，其中柳树最易成活，不需培植移栽，插之即生，恰如俗语云“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只要将一根柳棍插入潮湿的泥土之中，不久就会冒芽抽枝，长成小树。记得有一年，我家为盖房备料，将买的数根柳木堆放在院子里。一场雨后，我在木堆上玩儿，发现柳木“漾”出了新芽，又过了数日，竟有嫩绿的枝条挺立在横木之上。给点儿水分就能活，给点儿阳光便灿烂，柳树生命力之强异乎寻常。

　　农村长大的孩子，哪个童年不曾拥有一支柳笛？从树上裁下一截柳枝，轻轻揉搓，使树皮与木芯分离，抽出木芯，形成的小圆筒就是柳笛，用嘴一吹，呜哇呜哇，清脆嘹亮。虽吹不出什么调调，但能发出声响就快乐无比。集市上虽有泥土烧制的埙和泥哨售卖，但柳笛不用花钱买，且有一番制作的乐趣。柳笛是我学会竹笛之前最早的“乐器”。小伙伴们经常一起比赛吹柳笛，看谁吹得响亮，吹得气息长久，呜——哇，呜——哇，此起彼伏，回荡在春天的旷野上。

　　老家的柳树多为旱柳，我头一回见到垂柳，是在邢台市人民公园。那年我跟着母亲去市里看望上中专的二哥，他带我们逛了公园。在那里，我不仅初识了在水里开花的荷花，还看到了不一样的柳树：柳枝不是上扬的，而是细长柔弱，自然下垂，随风一吹，摇摇摆摆如同跳舞。这让我感到好奇，这里的柳树难道是倒着长吗？回到老家后，我跟小伙伴们讲了这个奇遇。其中一个孩子睁大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里的柳树种的时候肯定是倒着插，长大了就变成垂柳了。我们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说干就干，找了根柳棍倒插进土里，等着长出垂柳。结果可想而知，但那个小孩的异想天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夏天的柳树最为宜人，它的叶子细碎稠密，和槐树一起撑起遮阳的大伞，在炎炎烈日下，留下一道道清凉。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柳：“此树为纳蝉之所，诸鸟亦集。长夏不寂寞，得时闻鼓吹者，是树皆有功，而高柳为最。”柳永《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亦云：“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杜甫有名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好像柳树格外招引蝉和诸鸟。其实个中自有缘故，柳树皮薄、汁多、枝嫩、叶密，树下泥土多湿润松软，故为蝉和鸟所喜。我儿时也喜欢在柳树上捉蝉，柳树多杈，易攀爬，而且可折柳枝编成“伪装帽”戴在头上，用来迷惑蝉，抓蝉则用马尾套或面筋粘。我不曾在柳叶间听到过黄鹂的鸣唱，觉得最悦耳动听的鸟鸣来自布谷。麦黄杏熟的初夏时节，声声清脆悠长的布谷鸟鸣叫声传来，它明明在柳树上，但走近了却难觅影踪。布谷鸟也叫四声杜鹃，也许是它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也许是柳叶稠密遮掩，至今我仍是只闻其声未见其容。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不只是乡间，都市里的亭台楼榭、流泉水池，哪里的美景少得了柳色皴染？有一年我去杭州游览西湖，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不禁冒出白居易的诗句“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这“绿杨”就是柳树。“柳浪闻莺”乃西湖十景之一，依依柳丝，潋滟湖水，山色如黛，构成了西湖独特的美。我去过杭州两次，每次必至西湖，坐在湖畔柳荫下，微风习习，品龙井香茗，赏湖光山色，俗虑尘忧为之荡涤一空，心中有说不出的惬意舒坦，所谓人间“天堂”，绝非虚誉。

　　自《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始，柳树便生长在历代文人的诗文中间，根深叶茂，蔚为大观。在托物言志、咏物抒怀的传统吟咏中，有专家将历代诗、词、曲中各种植物出现的首数（频次）做了一番统计，柳树独领风骚，站在了“舞台”中央。在诗总集中，柳列《全唐诗》《元诗选》《明诗综》第一、《宋诗钞》第二、《清诗汇》第三；在词总集中（《全唐五代词》《全宋词》《全金元词》《全明词》），柳均列第一，而且是断崖式领先；在元明清散曲中，柳依然独占鳌头。我想，若以“柳”字作飞花令，恐怕真正是“春风杨柳万千条”，不可胜数了。在文人笔下，柳树于写景、抒情、言志等都具有多重繁复的意蕴，耐人品咂，尤其是柳树风姿绰约，婀娜轻柔，别有一番旖旎风情之美。

　　值得注意的是，古诗词中“杨柳”常联袂而出，如“杨柳岸、晓风残月”“拂堤杨柳醉春烟”“羌笛何须怨杨柳”等，但其在此并非杨树和柳树的合称，而是单指柳树。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柳”如此释名：“小杨，杨柳。”关于杨柳之名，古代传奇小说《开河记》讲了一个故事：炎暑盛夏，翰林学士虞世基给隋炀帝献计，汴梁河渠两堤上皆栽种垂柳，一则树根四散，保护河堤；二则纤夫有树荫遮凉；三则帮着拉船的羊有树叶可吃。隋炀帝大喜，下诏民间献柳一株赏一匹绢，于是百姓竞相献柳。皇上亲自栽了一株，随后群臣、百姓次第栽种。栽毕，隋炀帝杨广御笔一挥，赐垂柳姓杨，故名杨柳。当然，这只是一个民间演绎罢了，“杨柳”之称显然并非始自隋代。

　　柳树之“留”，柳丝之“思”，与它那依依的形态，给文人的离情别绪投射了无穷的想象空间，遂成最佳象征物体。如“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晏几道）等。“折柳送别”更是成为古时流行的一种习俗，有很强的仪式感，光李白就有多首诗词言及此，如“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等。送别友客之时，折柳枝，而非别的树枝，不仅内含依依不舍的留恋之情，而且因柳枝生命力旺盛，插之即活，从而也寄托了对即将远赴异地他乡友人的美好祝愿。

　　柳树具有温婉纤秀的阴柔之美，故常有美人之喻。如《西厢记》写张生初次见到的崔莺莺：“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再看《红楼梦》写贾宝玉眼中的林黛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柳叶眉，樱桃口，杨柳细腰，几乎成为古代小说中美人的“标准画像”，以致流于陈词滥调。据说，柳眉是唐代女性常见的妆容，所以也就常见于诗句，如“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韦庄），“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等。

　　柳树与美人“情投意合”，自然也与爱情同气连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等，这样的诗句不乏其例。唐代孟棨《本事诗》记载了一段诗人韩翃的传奇爱情故事。韩翃为唐代大历十才子，有名诗《寒食》传世：“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诗中写柳，诗人也与柳氏女子产生奇缘。天宝末年，韩翃进士及第，仍家徒四壁。邻有绝色歌伎柳氏，芳心暗许，后幸得人作伐，二人结成佳偶。柳氏不吝家资，接济韩翃。之后，韩翃离开京城，给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做幕僚，时局动荡，他没敢让柳氏随从，想待安定了再把柳氏接过去。但连着三年，也没接成。他用绢囊装着成色优质的金子寄给柳氏，附诗一首：“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以此试探柳氏是否已另嫁他人。柳氏接书后，也以一诗作答：“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以此表明心迹。柳氏自觉貌美，独居恐遇不测，打算干脆落发为尼，住到寺庙里去。后来，韩翃随侯希逸入朝还京，寻访柳氏不得，方知柳氏已被助朝廷平叛有功的番将沙吒利所劫。韩翃怅然不能割舍。某日，韩翃在城中巧遇牛车上的柳氏，两人相对呜咽涕泣。几天后，临淄将领在酒楼设宴，韩翃应邀赴会，席间闷闷不乐，众人一问才知内情。虞候将许俊年少气盛，加上酒醉，当即让韩翃手书一札，骑一马，牵一马，疾驰直奔沙吒利府第，正巧沙吒利不在家，遂向柳氏出示韩翃书札，扶她上马，绝尘而去。赶回酒楼，许俊将柳氏交给韩翃，举座惊叹。侯希逸上书皇帝，具陈原委，唐代宗称叹良久，御批柳氏归韩翃，另赐沙吒利绢两千匹以补偿。一对患难情侣终获破镜重圆。章台，是长安一条繁华的街道。美人姓柳，又以柳做喻，由此有了“章台柳”的典故。

　　与苍劲之松树、挺拔之杨树等参天大树相比，柳树虽也高大，姿态却是低垂和柔顺的，正如菩萨低眉，平和恬淡，也被视为一种君子文化人格的象征。譬如陶渊明，中国田园诗人鼻祖，众所周知，菊花和桃花是他的最爱，在他笔下，菊花化为“隐逸君子”的符号徽章，桃花源建构了一个精神乌托邦。然而，柳树也是他的心头好，乃至他以柳自许，《五柳先生传》就是他的夫子自道，是他为自己写的小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树木万千，他为何独以柳为号？“闲静少言，不慕荣利”“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不消说，柳树随遇而安、悠然自适的气韵与其隐士君子的气度有一种潜在的契合。

　　南北朝诗人庾信，其《枯树赋》尾句为大家所熟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其中有个典故，东晋大司马桓温北伐路过金城，见他年轻时所种的柳树都已十围粗了，感叹岁月无情、人生易老，不禁攀枝执条，泫然泣下。由树及人，由人及树，人树一体，抒发生命的幽思感慨。柳树不是常绿不凋的树种，自会零落，也必然萧索残败，然而，它更多呈现给人世间的是这样一幅图景：繁茂于大地处处，含烟拂金，绿影婆娑，一树妖娆，万种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