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视觉中国供图)
□ 本报记者 冯圆芳
9月1日,被称为“微短剧基本法”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施行,为微短剧这一快速增长的产业树立发展的准绳。新规将微短剧按照投资额度、题材等分为一类、二类和三类,分类实行备案公示和发行许可;鼓励微短剧与经济社会各领域、各行业相结合,促进微短剧赋能千行百业。
“绝大多数低端短剧和擦边内容将被淘汰。”《办法》出台激起行业热议。
与此同时,微短剧产业正在经历深刻的转型和“成长的阵痛”:AI降本增效没能带来预期的持久红利,受政策效应叠加行业内卷影响,近几个月AI剧的上线数量骤降。这一背景下,微短剧产业该如何走好精品化转型之路?
划定红线和标尺
产业发展从此“有法可依”
全国用户规模超8亿,市场规模接近电影票房的两倍,微短剧产业高速发展背后也积累了大量行业问题:内容价值观失范、危害未成年人、侵权盗版猖獗、商业模式畸形……“《办法》从起草到施行的速度相当之快,正是为了对日新月异的产业发展形成引导和约束。”省广播电视局网络视听处相关负责人说。
《办法》将投资额度较大或者主要剧情涉及政治、军事、外交、国家安全、统战、民族、宗教、司法、公安等内容的特殊题材定为一类微短剧。但短剧“合规”的范畴,不限于此。以儿童类微短剧为例,此前一段时间,这类作品充斥着霸总、宫斗、暴富、复仇等严重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内容,今年1月,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管理提示(儿童类微短剧)》,对这类作品中的成人化、工具化、娱乐化问题提出明确规范,并展开专项整治。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省广电局在实际工作中,也遇到过不少屡屡靠擦边博取流量甚至“流窜作案”的企业,这类企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即使作品遭到下线,企业也已赚取快钱,带来的危害却无法被轻易消除。
新规出台前夕,许多企业已经明显感到政策在收紧。
“作为南京头部微短剧企业,我们的西游题材重点项目没能通过审核,理由是‘不尊重原著’;同样,因为不符合未成年人保护的严格要求,一部讲述苦难孤儿逆袭成为舞蹈家的作品也没能上线。”落尘文化传媒有限公司OPC项目总监石乐乐坦言,行业正在规则和活力之间重新寻找平衡,“此外,《办法》明确‘与微短剧有关的知识产权受法律保护’,这一点现实针对性很强:有公司招募数千名编辑专门洗稿,给行业带来巨大困扰。”
“对行业主管部门来说,《办法》为微短剧的发展划定了红线和标尺,明确了违规企业的法律责任,让产业发展有法可依;有条件的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广电主管部门可以在省级广电部门指导下,协同开展辖区内的微短剧产业发展和监督管理工作,权力适度下放,释放产业利好;对创作主体而言,《办法》明确‘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而广电总局此前启动的微短剧精品创作传播‘五个一批工程’,也对什么是精品做出清晰阐述,从而为微短剧发展锚定航标。”省广播电视局网络视听处相关负责人说。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办法》没有明确提及真人剧,但给予真人剧更多奖励扶持、引导真人剧和AI剧协调发展,已经成为行业共识。
近期,主流媒体纷纷批评短剧中那些千篇一律冷白皮、直角肩、花瓣唇的AI形象“令人生厌”,审美同质化背后是内容的空心化。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数据,2026年一季度全网新上微短剧超12.8万部,其中AI生成内容占比超过95%,但仅占全网播放量的4%。行业人士告诉记者,“当行业褪去对AI的惊叹膜拜,真正能打动观众的仍然是烟火气、活人感。”
AI不是“金手指”
精品化是产业唯一出路
《办法》出台之前,短剧平台已经释放了鲜明的转型信号。今年4月起,抖音集团对AI剧和真人剧的分成比例分别进行下调和上调,并对低质AI剧进行专项治理,对质量分低于60分的内容进行限流。
“精品化是微短剧产业唯一的出路。”石乐乐感叹。
然而,企业对精品化的探索并非一帆风顺。“我们不想只做纯爽的东西,AI剧爆发后大家都很兴奋,想用AI跑出大IP,甚至再造一个皮克斯!”石乐乐说。基于对“国漫市场进入量质齐升阶段”的研判,今年4月,落尘文化推出了西游、花木兰题材精品AI剧,剧本颇为惊艳,上线后却反响平平,反倒是几部无心插柳的常规剧“爆”了。
“对这几部精品剧,我们光剧本就打磨了几个月,剧本评级都很高。《西征》以当代打工人的视角重构取经路、展现新的职场价值观,《巾帼修罗》把镜头对准花木兰、宇文泰、拓跋焘等北朝人物,以当代女性视角诠释‘奋斗’与‘成功’,有新意也有现实意义,可惜观众并不买账。”落尘文化CEO、创始人张寿财说。
问题出在哪儿?复盘之后他们得出结论,“精品化的方向没有错,但精品化不可能一蹴而就,要在短剧观众熟悉的经验上多走半步,陪着观众一起成长。另外,由于市场内卷、产能过剩,好剧被看见的概率进一步下降。”
这一背景下,南京百川文化科技有限公司CEO何旭琼注意到,近期IP改编类短剧的数量上升了不少,“和之前不同,这一波IP改编热更加尊重原著,常以几百分钟的宏大篇幅较为完整还原原著故事,吸引了大波‘原著粉’,强大的AI技术也使这样的‘神还原’成为可能。”
在何旭琼看来,这背后释放的信号对行业颇具启示意义:深耕优质IP,形成内容壁垒,拥有原创能力和创意叙事,仍然是破局低质内卷的有效路径,这也对产业发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记者打开红果App对比发现,相较于数月前,爆款短剧的题材丰富度、对社会热点的关注度和对分众用户的吸引度均大大提升。预制菜、足球、电诈、博物馆、千禧年怀旧等话题,均通过轻松活泼的短剧形式得到呈现。
短剧之“短”,指的是情感叙事节奏的新范式,与IP大小、题材轻重、作品质量并无必然关联,这已成为行业共识。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百川的一部长征题材AI剧入选了广电总局“微短剧精品创作传播‘五个一批工程’”。
“这部作品让当代人带着新的理解感受重走长征路,身临其境地接受革命历史的洗礼,从而赢得精神上的‘重生’。”何旭琼介绍,AI在表现硝烟战火的战争叙事上展现出强大实力,整部作品跳出粗暴的纯爽套路,借鉴传统影视,强调人物刻画、作品立意和叙事创新。
微短剧拥抱革命历史,意味着深刻的行业觉醒。“AI剧的爆发加剧了短剧的同质化泛滥,短剧精品化、主流化,既是行业主管部门的倡导,更是深陷内卷的经营主体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何旭琼说。
呼吁正确“流量观”
看到“微短剧+”的广阔前景
如今,微短剧产业对AI的认知更加全面——AI的价值应从单纯降本转向深度增值,从流量生意升级为价值产业;传统影视“十年磨一剑”的长期主义、“人本智能”的技术观,不该对短剧失效。那些只想着快速上线、批量变现,而无法为时代沉淀下故事与精品的短视功利者,只会透支行业的长久生命力。
在这方面,苏映影业的探索颇具启示意义。
记者了解到,这家公司3年来只做了3部微短剧,其中,《搬砖吧,大小姐!》聚焦首批国家级非遗苏州御窑金砖制作技艺,上线后成为文旅微短剧的样板,被北电、中传的编导课老师作为教学案例逐帧拉片。今年7月底上线的《爱在风起燕舞时》聚焦盐城国民品牌燕舞背后的时代记忆,是首批“五个一批工程”入选作品中唯一的改革剧,被红果用户打出9.6的高分——这也是今年红果平台作品拿到的最高分。
追求短剧的长剧化、正剧化,苏映影业(苏州)有限公司总经理、苏州市微短剧产业联盟秘书长王子元给出独特的解法:“公司成立之初就立志打造‘超头部精品微短剧’。何为‘超头部’?除了撬动顶尖的制作团队和演员阵容,更要呈现特质题材、特质故事,在具体的时代、地域背景中,讲述带有独特印记的城市故事,和观众形成真实的情感连接,这样才能对那些架空悬浮的快餐式作品形成‘绝对碾压’。”
从“赚快钱”到“做精品”,从“纯爽”到“有营养”,从“一剧一卖”到打造IP、沉淀“厂牌”价值,微短剧产业的“下半场”已经到来。
这个过程中,保持创作定力、形成正确“流量观”,成为行业有识之士的共识。“衡量微短剧不能‘一把尺子量到底’,纯粹以流量论英雄。有的好剧或许即时数据不够惊艳,却像一棵‘常青树’常看常新,一直活在观众的记忆里。在时代中沉淀精品,在产业格局中赢得话语权和影响力,比赚快钱更加重要。”王子元说。
苏映影业的成功,也侧面印证了“微短剧+”的广阔前景。省广播电视局网络视听处建议,微短剧完全可以跳出内容产业维度的内卷,向外走、链接千行百业,为实体产业、经济社会发展赋能引流,同时拓宽微短剧的变现途径,打破纯粹依靠投流获取流量的畸形商业模式。
在这方面,盐城打造“NICE盐城·短剧之城”的实践颇具启示意义。立足“一城千面 天然影棚”的资源禀赋,盐城形成了三大特色影视基地,这在地级市中并不多见。其中,长三角(盐城)数字视听产业基地聚焦视听+AI,带动形成产值规模逾100亿元的视听产业集群;东大门影视基地立足中韩文化主题,关注网文+都市;燕舞集团打造的燕舞(大纵湖)剧工厂则主打民国+自然,《爱在风起燕舞时》正是“燕舞系列”的开篇之作。
除了铸造产业“硬件”,盐城还关注产业生态的培育、产业人才的荟集以及头部项目的引进。盐城市委宣传部文艺处相关负责人介绍,以东大门影视基地为例,该基地2024年底揭牌成立江苏网络文学IP孵化中心,每月举办一期“剧有料”创作分享活动,汇集上下游人才,还和芒果TV举办影视创投周,和优酷举办拉力赛,并推动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发布系列活动首次走进地级市。
“微短剧+”的广阔空间,正在这座城市不断被构想和实践。“银龄短剧”特色项目加快落地,游客结束旅行后即可收到亲自“主演”的短剧;淮剧、丹顶鹤、勺嘴鹬、董永传说等特色非遗文旅资源纷纷“入戏”,进一步打开城市知名度;品牌宣传、乡风文明、红色文化等“微短剧+”的链条不断延伸。如何围绕微短剧形成新的应用场景、商业模式、经济业态,正在成为产业下半场思索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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