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王梦灵
舞剧《朱自清》,没有荷塘,没有月色,没有浦口火车站,也没有装着橘子的布袋。地板上贴了几条白色的地标线,灯光打下来,场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的演员,穿着一件宽大的旧长衫,背对着观众低头,音乐还没响起时,我听见风声和脚掌轻擦地面的声音。
想起朱自清总会想到《背影》,于是背影变成一个固定的姿势,我们记忆中的朱自清像课本里的一帧插图,像一代代人共同保存的感动,却也因此忽略了他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的来处。
举家迁往扬州之前,关于朱自清的幼年生活,他在《我是扬州人》中写下:“我家是从先祖才到江苏东海做小官的。东海就是海州,现在是陇海路的终点……可是海州的情形我全记不得了。”但接着又提到一个细节,他一直觉得海州口音亲切,因为父亲朱鸿钧说话时总带着海州的腔调。
一个人对生活过的地方没有清晰的视觉记忆,却对那里的口音有着本能的喜爱。我沿着海州老城慢慢地走。早市散了,青石板上还留有湿漉漉的菜叶,墙根长着细小的野草。有人坐在店门口矮凳上择菜,有人把晾衣杆从老屋窗户里伸出来,几位老人在巷口坐着聊天,说话时尾音带有一点我不太懂的、略带顿挫的声音。幼年朱自清生活过的痕迹在百年后的街巷里早已无迹可寻。一百多年前的海州城下着雨、刮着风,父亲用海州口音的歌哄他,那个在州衙宅院里咿呀学语的孩童,他慢慢在门槛边学会站立,迈出人生第一步。
一个懵懂的孩子大概率不知道“告别”为何意,当大人把朱自清抱上马车的时候,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这里。多年以后,朱自清在浦口火车站看着父亲翻过月台去买橘子。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的父亲背对着他,动作笨拙、吃力,这个背影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感人的定格。
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连云港对于他,不也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从连云港出发,在扬州成长,他的童年生活记忆在扬州,并自认为扬州人,这是可以理解的。人的生命轨迹里,祖籍是一条线,成长是一幅画卷,而那些最早的生活片段则是模糊的线条,它们并不相互排斥,而是相互滋养。扬州给了他清晰的记忆,而连云港有他生命里比记忆更早、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想,那就是血脉。
文人笔下的故乡往往写得太满,描写河流、炊烟、老屋、祖母的灶台,列举得越多感情就越深,但朱自清生命中迷人的留白,最动人心弦的事物,大多处在“记得”与“遗忘”的中间地带。他不记得城的模样,不记得住过的房子,不记得自己被父亲抱着走过哪条街巷,但父亲言语间的乡音却是口耳相传,这记忆随他去扬州、北京、昆明……所到之处的每个角落。
一个人最早听见的声音、最先感受到的怀抱、最早踏足的土地,往往在他还不能表达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身体。它们不一定能成为具体的故事,却会化作一种底色。
他没有为连云港写过一篇像《背影》那样深情的文章。但一座城与一个人的关系并不全都要用清晰的记忆来证明。这里给了他幼年的记忆,也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离开。我们无法在港城索取太多他的记忆,不能牵强地将朱自清的作品都说成源于这里,把他的风骨全部归结到童年的浸润,这不符合历史事实。但连云港不应是他的年谱里干巴巴的一行小字,反而是他最早的人生舞台。舞台深处,他走到光线尽头时,还能偶遇幼年时那个模糊的背影。
那或许是比记忆更早的地方,一个不断返回的地方,收藏了背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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