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夏正平
我身边有这样一群朋友,他们有个共同的称呼——轮友。
轮友,顾名思义就是坐轮椅的朋友。但我们更喜欢另一个说法——坐风火轮的人。
脚踩风火轮的本该是哪吒,可哪吒是神不是人。轮友说,哪吒以碧藕为骨、荷叶为衣,涅槃重生,我们也是从火里淬炼过的。
今年六月,安徽的“站起哥”一路从成都来到我这里。他开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残疾人专用三轮车,辗转贵州、云南、广东、浙江四省,跑了两年,行程三千多公里,一路吃住都在车上,靠给人贴手机膜赚些生活费。他说:“我必须站起来。”
二十五岁那年,他刚结婚不久,骑摩托车带妻子回娘家,半途上出了车祸。妻子和肚里的孩子没事,他的腰断了,脊髓损伤,再也站不起来。他不想拖累年轻的妻子,女儿三岁时,他和妻子离了婚,他说,她还有大把的日子,不能被我拴住。
可他的日子呢?他告诉我,那阵子他总想把轮椅往黑暗处滚,滚到没有光亮的荒野深处。女儿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袖,喊:“爸爸,抱——”他转过身,女儿的小脸上挂满了泪。他抱住女儿,眼泪哗地涌出来。那天他知道,他的命不只属于自己。
真正让他走出家门的,是村口冷饮店前的一幕。女儿盯着别家小孩手里的冰糕,眼睛直勾勾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轮椅边靠。他摸遍口袋,掏不出一个硬币。他跟女儿说,你去和婶说,先赊一根,回头找奶奶给钱。女儿没吭声,只推着他的轮椅,默默地往家走。他坐在轮椅上,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割。那天他下了狠心:讨饭也得挣钱。
他借了九百元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助残车。在武汉长江大桥下,他真张过嘴。头一回,嘴唇哆嗦了半天,话卡在喉咙里。旁边有一对生病的母女也在乞讨,他问了几句,把身上所有的钱掏给了她们。他说,我苦,但见不得别人更苦。后来他去深圳火车站拉客,见人就问要不要坐车。长时间久坐,褥疮烂了半个屁股,在家养了一年多。
后来他学会了贴手机膜。贴一张膜挣五块五,够买两个烧饼。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挪个窝,边摆摊边走。一晃十年,女儿上了高中,对他说:“爸,你是我的骄傲。”上个月他又出发了,这次还带四个轮友一起走。他教会他们贴膜,还带着卖垃圾袋,十元钱三百个,赚两块。视频里,五个兄弟站成一排,齐声喊: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残友五兄弟,身体虽残心不残,结伴摆摊游全国。我盯着屏幕,眼睛发热,好半天没动。
红姐是浙江宁波人,是我在抖音直播间里遇见的。她说话轻软,眉眼间有股静气。可头一回听她讲自己的事,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半晌。
三十岁前,她从没想过轮椅会和自己有关。2007年,她感觉两条腿不听使唤。上海大医院确诊:胸腰脊髓空洞症——一个她念都念不顺的名字。她困在轮椅上。接着丈夫出轨,欠下外债,她咬牙和家里人一起还。刚喘过一口气,2018年秋天,她和照顾她的母亲上街,一辆大货车直直撞过来。她醒来时,只看到母亲半个身子倒在她旁边,满地殷红。她又昏了过去。
那一次她截了一条腿,母亲也走了。江南六月闷热,我听她讲这些,像掉进冰窖,皮肤针扎似的。她倒轻轻笑了一声:“我从车底爬出来,老天还给我留下半个身子,可能觉得我还有用吧。”
自己的痛如果只说给自己听,就是苦;说出来让另一个人少走点弯路,就成了药。她开始直播,组织轮友见面会,把自己摔过的跤、流过的血,一件件摊开。绍兴有个叫“幸运草”的轮友,原是企业主,车祸后坐轮椅,觉得活着再没意思。见了红姐,被她的笑暖过来,现在正筹办新厂。红姐说:“使劲活着,所有的疤痕都会变成花纹。”
轮友缪正峰的脚又骨折了。他就在小诊所简单地包了包。我打电话让他上大医院。电话里他倒一点不急:“哥,不碍事,小伤。”
小缪是江阴人,我俩是在脊髓损伤者生活重建营里认识的。这人说话像石头砸地,做事也莽,每次跟他出门我都捏把汗。
头一回跟他坐地铁,是个隆冬的早晨。他从江阴坐S1号线到无锡,摸到我家时,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我十八岁坐上轮椅后,再没独自出过远门,怕坎怕坡,也怕旁人目光,小缪说:“是你的心把你关在家里的。”
那天我俩开着电动轮椅,把无锡的湖、桥、古镇、老巷转了个遍,还在太湖边的大剧院听了场交响乐。我第一次觉得,残疾的是腿脚,不是活法。
去年九月,缪正峰成为一名外卖小哥,是江阴市里第一个坐轮椅送外卖的人。他穿着外卖服,轮椅开得飞快,风里雨里一单一单跑。挣得不多,三五十、二三十,每天在轮友群里晒当天的收入。用自己的汗水赚钱,他觉得有尊严。
脚上打着石膏的缪正峰,又开始接单了。轮椅在大街小巷里穿行,远远地看去,像一团火。
这两天,台风过境,窗外大雨如注。我坐在窗前,想着这些轮友。他们贴膜、拉客、送外卖、开直播、做小买卖,一分一毛地挣,一步一坎地走。他们不是英雄,不过是被生活逼到墙角,又硬撑着站起来的人。他们从火里蹚过来,哭过,笑过,闷着头往前奔,身下的轮椅,像踩着的风火轮,一程一程,往亮处去。
我转了转身下的轮椅,等天晴了,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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