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名作《北齐二首》中的第一首，以北齐灭亡的历史教训，刺“无愁天子”唐武宗执政后期好色、喜畋猎，被清代纪晓岚赞为：“议论以指点出之，神韵自远。”

　　在今人眼中，北齐的存在感较低，只知它是南北朝时期北方的一个割据政权。近日，在北京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考古人员在门头沟区雁翅镇田庄村以北荒山中发现一段石垒遗迹，初步判断为距今一千多年的北齐长城遗存。

　　北齐还修过长城？北齐以邺城（今河北邯郸市与河南省安阳市交界处）为都，为什么要在北京修长城？

　　北齐是秦之后、明之前修长城最多的朝代，28年间先后兴工7次，共筑了5道长城，最多时动用180万劳工，近全国10%的人口。北齐国力有限，却如此滥用民力，这是它速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是后来明长城多依托北齐长城而建，掩盖了原建，致人们对北齐长城的了解较少。

　　此前，在延庆、怀柔、密云等地都发现了北齐长城的遗址，新发现的“大村东山北齐长城”始建于天保六年（555年），是北齐开国皇帝高洋亲自勘察确定的，即史书所载“车驾北巡，至达速岭，亲览山川险要，将起长城”。这段长城此前只在内蒙古发现遗存，在北京应是首次发现。

　　本文主要依据学者尚珩的《北齐长城考》、学者陈瑞青的《北齐长城考论》写成。

北齐陶彩绘武士俑

　　“一代枭雄”高欢这样崛起

　　在《北史》中，唐代名臣魏徵说：“有齐全盛，控带遐阻，西包汾晋，南极江淮，东尽海隅，北渐沙漠。六国之地，我获其五，九州之境，彼分其四。”

　　北齐创建于北魏末年，据最富庶的华北平原，实力远强于北周，最终却亡于北周。唐太宗与魏徵曾就此讨论，结论是政治黑暗、君主好奢、政出多门，且横征暴敛，如自食其肉、肉尽必死。此论允当，但失于概括。

　　北魏是南北朝时北朝第一王朝，传12帝（正史承认12人，实际最高统治 者 20人），历148年（386—534年）。孝文帝时力推汉化，迁都洛阳，致“内迁鲜卑”与“留守鲜卑”产生裂痕。迁都26年后，汉人张仲瑀上书“求铨别选格，排抑武人，不使预在清品”，引发武人暴乱。“羽林虎贲几将千人”围住张家，放火烧屋，张兄被打死，张父重伤，不久亦死。

　　魏室无力追究，仅“收掩羽林凶强者八人斩之”，正在洛阳出差的高欢旁观了这次暴乱，回到六镇（北魏在北方设置的6个军镇，皆“留守鲜卑”）之一的怀朔镇（今属内蒙古包头市）后，原本贫穷的他散尽家财、广交豪杰，理由是“天下将乱”。

　　高欢是渤海蓨（音如条）县（治所属今河北景县）汉人，祖父高谧坐法徙怀朔，“累世北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学者吕春盛指出，辽东高氏多高句丽人，“出自夷土，时望轻之”，多假托渤海蓨人。高欢常以鲜卑人自居。

　　高欢出身贫寒，相貌英俊，被代北富豪娄家女儿娄昭君相中。高欢婚后才有马，从士兵升任函使，相当于驻京办事员。他预言“天下将乱”后仅四年，六镇兵变，高欢先投河北杜洛周，欲取而代之，事败，携家眷出逃，追兵迫近，长子高澄几次从牛背上掉下，高欢竟拿出弓箭，准备射死他。娄昭君大呼，高欢的连襟段荣下马将高澄抱起，才救其一命。

　　高欢后投尔朱荣，得重用。尔朱荣曾说：“能代我治天下者，只有贺六浑（高欢的鲜卑名）。”尔朱荣的弟弟尔朱兆有才能，公认为接班人，尔朱荣却说：“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

　　把持北魏朝政的尔朱荣死后，高欢愚弄尔朱兆，带十多万人去山东（包括今河南、河北、山东等地）就食，成独立势力，终反杀尔朱兆，立儿皇帝，从洛阳迁都邺城，而军头宇文泰则在西北另立儿皇帝，北魏一分为二，成西魏（21年后，禅让给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即北周）和东魏（16年后，禅让给高欢的二儿子高洋，即北齐）。

　　东魏、西魏多次大战，一代名将宇文泰屡次以弱胜强，但高欢在邙山之战中擒西魏督将400余人，俘斩军士6万人，西魏元气大伤，但东魏在接下来的玉壁（今山西稷山西南）大战中未能突破西魏的防御，双方不得不接受暂时并立的格局。

　　自以为建了一条攻不破的防线

　　从高欢的“成功之路”，可见两大短板：

　　其一，军事压倒一切。时军人多来自鲜卑军事贵族世家和汉人豪强，他们自有“家人”，各据一地，自行管理，势同割据，高欢只能怀柔。东魏（北齐）都邺城，但高欢常驻晋阳（今山西太原），距“留守鲜卑”近，便掌控。据史书载，东魏（北齐）给勋贵集团封赠共4.28万户，北齐灭亡时，仅303.25万户。对勋贵集团的奢侈与腐败，高欢装看不见，东魏（北齐）多次开国库，任公卿拿取。

　　其二，文化水平低。高欢起于草莽，为人粗鄙，子孙亦缺乏教养、行为放诞，家族内部为争权，杀戮不断。

　　544年，高欢也搞过治贪风暴，让高澄镇邺城，“文武赏罚皆禀于澄”，先后将司马子如、可朱浑道元、元坦等勋贵投入监狱，但高欢又赦免了他们。

　　高欢逝于547年，终年51岁。高澄接班后，549年被厨师兰京弑，仅29岁。高洋上位后，废北魏儿皇帝，自当北齐皇帝。一次，他问北魏宗室元韶：“刘秀为何能中兴？”元韶随口说，王莽没杀光汉宗室，高洋听后大笑。天保十年（559年），高洋杀北魏宗室721人，尸体投入漳河。元韶也被囚禁，死在狱中。

　　高洋有精神病。他宠幸的薛嫔曾是高岳（高欢的堂弟）的妾，高洋知道后，因薛嫔已怀孕，便杀了薛嫔的姐姐，与大臣们宴饮时，将人头扔在桌上，现场用刀从无头尸体上剔出腿骨，制成骨琴，弹唱道：“佳人难再得，甚可惜也。”

　　高洋常裸体东奔西窜，冬天亦如此，沿街百姓只能闭窗。邺城三台殿柱高27丈，高洋醉酒后便爬到上面，载歌载舞，单脚站立。

　　高洋擅治军，从鲜卑旧部中严格选拔、精心训练出一支精兵，即“一人当百人”的“百保鲜卑”。

　　从天保四年（553年）起，高洋9次亲征北方，得全胜。以围剿契丹之战为例，只用10天，纵横千里，俘敌十余万人。天保五年（554年）的黄瓜堆之战，高洋亲率1200名“百保鲜卑”，歼敌3万，仅伤亡200余人。

　　高洋始大建长城。天保六年（555年），“发夫一百八十万人筑长城，自幽州北夏口（即居庸关）至恒州（今山西大同）九百余里”，与秦长城、北魏长城接驳，成“东西凡三千余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镇凡二十五所”的坚固防线，北防突厥，西防北周。

　　遗迹之中存真史

　　北齐长城以居庸关为始，因这里是“太行八陉（陉音如行，八陉即太行山中的东西向8条横谷，晋冀豫三省重要通道）”的军都陉（又称关沟），全长约20公里，北端称北口或上口，南端称南口（今南口镇）或下口（北齐时称夏口，在幽州北，称北夏口）。

　　过去认为，这条齐长城“东起北京昌平南口附近的山岭，顺山势西北而去，经过北京延庆”通往张家口，以往在京未见遗迹，为何在门头沟区发现，需待考古报告发表。

　　564年，斛律羡在北京建另一条北齐长城，“自库堆戍东拒于海，随山屈曲二千余里”。据尚珩考证，“库堆”即今密云古北口，向东在辽宁绥中县入海，“其中大部分墙体被明朝修建长城时所利用”。

　　北齐以为，有长城可保安全，但陈瑞青认为：“在长城一线设置重兵，使北齐中部军事力量明显薄弱。北周正是抓住了北齐在防御体系上的弱点，最终取得对北齐战争的胜利。”

　　用180万人修长城，近全国人口10%，民夫生还率仅十之三四。与此同时，高洋还在大修宫殿，《北史》称：“兼以外筑长城，内营台殿，赏费过度，天下骚然，内外憯憯，各怀怨毒……典御丞李集面谏，比帝（高洋）有甚于桀纣。”

　　高洋靠“百保鲜卑”取得军事成功，但皇权从此依赖“恩倖势力”，后来皇帝如能力不足，反受其制。高洋在位仅10年便暴毙，终年33岁，长子高殷继位不久，被叔叔高演（高欢的六儿子）篡位，高演上位一年，坠马而死，仅27岁。弟弟高湛（高欢的九儿子）继位。

　　从高湛起，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穆提婆、韩长鸾等“恩倖势力”掌权，“官由财进，狱以贿成，其所以乱政害人，难以备载。诸宫奴婢、阉人、商人、胡户、杂户、歌舞人、见鬼人滥得富贵者将万数”。

　　高湛上位4年后去世，嫡长子高纬登基。高纬更不靠谱，他喜扮乞丐讨饭。二弟高绰残忍，纵狗咬妇人怀中小孩，妇人号哭，又纵狗咬妇人。高绰被押至邺城，高纬却问有什么好玩的，高绰说把蝎子和猴放在盆中互咬有趣，高纬立刻派人抓蝎子，置盆中，放入活人，被蜇得惨叫，高纬反而高兴地埋怨高绰：“这么好玩，为何不早告诉我？”

　　在“恩倖势力”误导下，高纬错杀名将斛律光，北周则利用北齐过度依赖长城的弱点，绕过长城直击晋阳，围点打援，消灭了北齐的有生力量，直逼邺城下。

　　为激励斗志，大臣斛律孝卿请高纬对众将士演讲，他写好了稿，让高纬背了几遍，叮嘱讲时一定要流泪。没想到高纬口吃，站到讲台上半天说不出话，突然间，他大笑起来，说：“斛律孝卿写这么多，朕一句没记住。”

　　如此北齐，不亡何待？难怪魏徵说：“谗邪并进，法令多闻，持瓢者非止百人，摇树者不唯一手，于是土崩瓦解，众叛亲离。”北齐灭亡原因是复杂的，统治者个人素质差之外，还有制度原因、历史原因等。

　　北齐长城遗迹是一部生动的历史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