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老井照流年
□董国宾
故乡的老井,蹲在村头老槐树下,一蹲就是大半生。青石井台被岁月磨得温润,井绳勒出的深槽,藏着几代人的烟火与光阴。我总觉得,老井不是一口井,是村庄的眼,静静地望着日出日落,望着人间悲欢。
儿时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井边就热闹起来。挑水的乡亲踩着晨露走来,木桶碰撞井壁,发出“咚咚”的闷响,清冽的井水晃出细碎的光。母亲总起得最早,扁担压在肩上,脚步稳而轻,两桶水晃晃悠悠,却没洒出一滴。她常说,井有灵性,待人要诚,取水要轻,莫惊了井里的清宁。我跟在母亲身后,看她弯腰打水,手腕一转,木桶便沉下去,再提上来,满是澄澈。井水凉丝丝,掬一捧入口,甜润直抵心底,暑气与疲惫,瞬间消散。
古人云:“井冽寒泉食。”一口好井,养一方人。老井的水,冬暖夏凉,终年不涸。春日浇菜,夏日淘米,秋日浣衣,冬日融雪,村里人的日子,都绕着这口井转。井台边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覆井,蝉鸣藏在叶间,声声悠长。午后,老人们搬小马扎坐于树下,摇着蒲扇,话着家常,井风拂面,清凉入心。时光慢下来,像井水缓缓流淌,安稳绵长。
井边的时光,藏着最朴素的诗意。“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老井虽小,却也映着蓝天白云,映着炊烟人家。傍晚,夕阳斜照,井台镀上金晖,归鸟掠过枝头,炊烟袅袅升起。挑水的人络绎不绝,脚步声、谈笑声、木桶声,交织成乡村最动人的乐章。那一刻,天地静谧,人间温暖,所有的浮躁都被井水涤荡,只余心安。
母亲常坐在井边搓衣。青石为板,井水为液,衣物在她手中揉搓、漂洗、拧干,动作娴熟而温柔。泡沫顺着井台滑落,融入泥土,香气淡淡,是皂角与井水的清芬。我蹲在一旁,看母亲的发丝被风吹起,眼角藏着温柔,井水中映着她的身影,与天光云影相融。她一边洗衣,一边讲旧时故事,讲村庄的变迁,讲做人的道理。话语如井水般平淡,却字字入心,刻进童年记忆。
老井从不言语,却默默奉献。旱季不枯,雨季不溢,守着一方水土,滋养一方生灵。就像故乡的人,憨厚质朴,在土地上扎根,在烟火中坚守。一瓢井水,一碗粗茶,一顿淡饭,便是人间至味。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挑水的人渐渐少了,老井渐渐安静。但它依旧在那里,青石井台依旧温润,井水依旧清冽。偶尔有人路过,仍会打一桶水,尝尝旧时滋味。老槐树叶落了又生,井边的草枯了又青,老井依旧守着村庄,守着流年,守着游子心中的乡愁。
远离故乡多年,我走过许多地方,却总忘不了老井的甜。那口井,是故乡的根,是童年的梦。它教会我,做人当如井,澄澈坦荡,默默奉献,守本心,安岁月。每当思念涌起,我便望向故乡的方向,仿佛看见老井映着天光,母亲立于井边,笑容温柔,时光安然。
岁月流转,老井早已填埋无踪,青石井台湮没于荒草,唯有一汪清甜长留心底。它不再映天光、等归人,却在村庄的绵长乡愁里,在记忆深处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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